长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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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么回到正题,这篇短篇小说改编自我的一个朋友发给我的手稿,由Fable改编,模仿的是宋方金的《两心》,我认为有几分神韵了

《两心》是我在高二下学期一次月考前,在图书馆时找到的《中篇小说选刊》里的一本小说,初看之下惊为天人。高三再看,就感受到这种绝妙文笔背后的深厚笔力。我认为这两篇的风格是契合的,因此让fable用了宋方金老先生的风格,成品令我满意。那么,如下便是:《长酉》的故事。

——据万藤有云手稿改编

〇 逐日之家

大荒的东头,原先有一条河,名叫甘水。甘水断流的地方,拱起一座山,名叫负日山。负日山的背阴里,窝着一个村,名叫背日村。背日村如今剩一个人,名叫成酉。成酉头上顶着一个时辰,名叫酉时。

时辰从何来?名字里带来的。名字从何来?久爷爷给的。久爷爷呢?

没了。

日头倒是在。就钉在负日山的山肩上,玫红玫红的,像一颗剥了壳、没洗净血的心。钉了多久?没个数——想数的人有的是,拿来数的东西没了。天上无云,地上无年。日头不落,年月就没了牙口,咬不动日子。村里人便拿饭计时:一顿是一天,两顿是两天,”又过了几顿饭”,就是又过了些时候。这个年月,村里人管它叫”长酉”。长酉长酉,一天里只剩了酉时,可不就长么。

酉时,本是日头落山的时辰。日头如今不落了,落到一半,歇在他家名字上。

这世上的东西,原本件件有声:风过枯草,簌簌;沙走河床,沙沙;火舔干柴,噼啪;连人饿了,肚子也咕咕。独独日头没有声。不响,不动,不眨眼。它只干一件事:看着。

背日村的名字有规矩。老辈人的名,是从一部祖传的字书上领的,翻到哪个字,就是哪个字的命。玄、黄两口子,字挨着字,人也就挨着人。到了下一辈,久爷爷改了规矩:这一辈排”成”字,成字底下,配十二地支。谁家添丁,久爷爷便去削一块桃木牌:刀随腕走,木屑簌簌;名随刀出,一笔不苟。削好了,吹一口气,挂上门框。十二支配齐那年,久爷爷喝多了,说了句老话:一支名,守一个时辰;十二支齐全,日头才转得圆全。这话打哪儿传下来的,没人知道。知道的那个人,后来自己走了。

再往下一辈,只得了两个名:甲,乙。光板儿的名,没有”成”字。为啥不给?没人敢给。成者,成也。那年月,谁敢应承一个孩子能成。

往下的话,是成酉说的。说给谁听?说给日头听。日头听不听?不知道。反正它看着。

他想起哪个时辰,就说哪个时辰,前后是乱的。乱就乱吧。日头不走,时辰搁在哪儿,都是酉时。十二个时辰,他说了十一个。缺的哪一个,不用他说——看官,你此刻正泡在里头。

一(丑时) 六张白面饼

玫红色的日头钉在山肩上,钉了不知多少顿饭了。枯枝间一个鸟巢终于掉下来,啪嗒,砸在枯草上。声儿又干又脆。

我守在山头。弓干得裂了纹,手弹弓背,梆梆两声,是干透了的响;箭筒是满的,眼前的群山空得像倒净了的粮囤。

肚子叫了。

我饿了。

我起身,拍去裤子上的沙土,下山。山不高,也不陡,说白了是个大些的土丘。山背后的阴影里,浮出一座十来户的村子。那是生我养我的地方。

“老哥!”是成戌,”吃饭啦!”

“好的嘞。”我应了一声。这一声除我自己,没人听得见。

推开栅栏门,推开家门。方桌四条长凳:爹娘并肩坐在正对门的一边,成戌坐进门左手,成亥坐她对面,小妹甲背对着门。听见门响,成戌成亥转头,甲整个转过身来。

“成酉回来了?黄,去端饭吧。”爹招招手。

“什么也没有。”我把弓和箭筒挂上墙,坐到爹右手边。成戌往外挪了挪。

娘端上来:一二三四五六,正好六张白面饼,外加小半碟豆干。

娘的规矩:家里几张嘴,锅里几张饼,一张不许多。爹常说:”你妈是越来越抠了。”娘不接话。我那时也当娘抠。后来才明白,娘那哪是抠。娘是在点名。

成亥不等盘子落桌就抓走一张。甲碰了碰饼,烫得缩回小手,急忙吹。爹掰开一张,对着当中吹两口,才咬第一口:”成酉,吃吧。我和你妈只吃饼子,年纪大了,爱吃淡的。豆干你们分。”

“我也不吃,一张饼够了。弟弟妹妹们长身体。”

“嘻嘻,谢谢老哥!”成戌撕下一条豆干,就着饼一口一口地吃。

“嗯。”

“呃……谢谢哥哥。”甲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,小手捡走最后一截豆干。

明明他们看起来很开心啊。

可我心里总有个说不上来的别扭。他们该是这样吗?兴许就该是这样吧。

饭后,弟妹回屋,娘也回屋。桌旁剩我和爹。我们爷儿俩都不会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门缝里透进一条玫红的光,钉在桌上。全凭这条光,我才能断定爹还活着。

“成酉?”

“在。”我正要起身拿弓,被这一声摁了回来。

“你妈真的是越来越抠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一阵沉默。

“帮我拿来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那个东西。我从前常用的。你还小的时候。”

我明白了。储物室里,那个跟我等高的柜子,第三个抽屉,有个暗格。打成辰那年起,这物件就再没见过天日。烟斗一只,烟草一撮——金黄年月剩下的最后一撮。我捻起来,指肚相搓,簌簌的;凑到鼻尖,深深一嗅,还剩一丝旧年的香。一点末儿也没放过,全搓进了烟锅。

爹伸手来接。那曾是一双粗壮黝黑的手,如今老茧还在,肉却松了,皮也耷拉下来。接住烟斗那一下,他眼里蹿起一点光,又立刻暗下去。

他刚要吸,想起没火,起身进灶屋,去灶膛里借火。

我去拿箭筒。刚要出门,听见咣啷一声,又是几声细碎。

灶屋里,爹蹲在地上。烟斗碎了一地,掺着零星的烟草末儿,分不出哪是哪。

爹没骂人。这一回,连”蠢货”都没骂。

二(巳时) 先知

饭后我在村里溜达。村子在负日山的背阴里,日头再毒,这儿总归凉快些。

“是成酉啊,许久不见了。”

土丘前,左边来了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。是成申,怀里抱着新生的弟弟乙。她脸颊苍白,敷了点腮红,说是怕人看出她虚,替人省心。这个村的人不会说话,就会这个。

“啊,是成申啊。这就是小乙了吧。能在这年头落生,可不容易。”我招招手,笑了笑。

“都是一起长大的,别这么客套,看着怪膈应的。”

大概是我笑得难看。这种东西,我实在不擅长。

“打猎养家不容易吧?辛苦你了。”她一步一步走上来,”家里还好吗?”

“一切安好。侯叔和成未还好吗?”

“他们?好着呢,好得不能再好了。”成申莞尔一笑。她长得甜,笑起来招人亲。

恶心。

她娘是生乙难产死的。她如今抱着乙,笑着跟我说话。

乙没奶。她拿嚼烂的饼糊喂他。

“对了,上回见成未,他让我寻他一寻,这一忙倒忘了。他还一个人住?”

“对的。”

成未住得离我家近。头一个路口右拐,再左拐就到。一间屋,没有院。我推门进去,借着一点光,见成未躺在发霉的草席上,翘着腿,胳膊枕着脑袋。屋里一股闷臭,汗味,脚味,还有别的,说不上名目。听见门响,他才睁眼侧过头。

“哦,是成酉啊。怎么了吗?”

“你让我来的。”

“没什么事啊。”

“呵,我就知道。”我顺势坐上草席,”不然你就不是成未了。”

成未不作声。他挠了挠身上,捏住个不知道什么的东西,送进嘴里。

“讲点卫生好不好?”我知道成未不该是这样。

“呵呵。”他冷笑一声。

墙角搁着半包香料,纸都酥了,指头一碰,簌簌掉末儿。我认得它。它上一回撒东西,还是在甘水庄,他姐姐没的那一晚。打那以后,再没撒过。

“还是没能释怀吗?”

“早过去了。这是别的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你说,久爷爷到底去哪了呢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你说,别的地方,是不是也这样呢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你说,会结束吗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成申一直在等你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成酉,有的事情不做,会后悔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也还是老样子。”成未笑了笑,干裂的脸上渗出血珠。

“你也不差。”我起身出门。歇晌到头了,该打猎了。

三(卯时) 睡着的箭

吃罢饭,我照旧携弓上山。刚出门,就撞见撸起袖子的成巳。

“呵呵,成酉,没、没想到吧,我也来了!”他背一张弦都松了的弓,几支尾羽开花的箭,走三步,喘两口。可他放不下那点傲气。

“你还活着啊?”

“我当然活着!”

“那莽叔、毋婶和成午呢?”

“自然也都活着!”

“那出来打什么猎?成寅家不是还存着些么,让莽叔寻他匀一点就是了。”

“额……好主意。回来试试。”

“不用回来,现在就回,成寅家不远。”

“那个,我体力不济,爬上爬下,怕是要累死。”

“没事,我背你。到时候分我一点就够。”

“诶诶,没必要!都走一半了,回去干啥,你说是吧?”

他的脸转过来,正撞上我的眼。汗把那张苍白的脸浇得发亮。他的眼睛,直勾勾往日头上瞟。

老人说过:长酉底下,梦不老实,白日里也会溜出来干活。我原先不信。

上了山头,成巳一屁股坐下,双手撑地,仰着脸喘:”事先说好,谁打着归谁,不准反悔昂!”

他的家什粗劣,体力孱弱,经验全无。我不认为我有输的可能。”当然。”

玫红色的日光下,风景枯得发闷。成巳眼皮一跳一跳,脑袋一点一点,不多会儿,垂下去,呼吸匀了。睡着了。

论辈分他长我几个月,论行事倒像成亥,孩子气,爱赌赛。

成亥啊。还有小妹。

我叹了口气。

霎时,远处一个红棕色的点在动。我抽箭搭弦,拉了个满月。铮的一声,箭去了;再抽,再搭,再一个满月,铮,又是一箭。

那点不动了。我起身,不理会被破空声惊醒的成巳,提弓下坡。

是头野猪。走到几十步外,我看见它的肩膀还在一鼓一鼓,又急又匀。

我心里暗叫不好,刚要抬弓,一支箭擦着我右肩飞过去,正中野猪的眼。野猪惨叫一声,这一生就算完了。

我回头,看向成巳的左手。手垂着。垂着的手,又在往上抬。我冲上去,跳起来摁住了他。

“呜呜……呸呸……成酉!你他妈干什么!”他的脸从沙土里拔出来,吐着土骂。

“你心里没数?”

“我去你妈!他妈的我根本不知道干了什么!”他还嘴硬,”我就是见那猪没死,杀了它而已!”

我松开手。他狼狈爬起,背上野猪,头也不回地朝村里跑了。

所以我输在哪了?决心吗?运气吗?都算不上。要我说,是我不大贪婪。

五顿饭之后,成巳一家死绝了。这是后话。后话在前头等着。

四(戌时) 砧板上的狗

据说胤疯得更凶了。

这话是寿说的。他平日跟胤走得最近。寿说,胤又做梦了,醒来就疯,嘴里念叨什么神的子民、回到母亲的怀抱、哺乳,都是碎片,不成整句。

村里人心惶惶。没多久,胤的额头上顶出了一颗肉痘。肉痘,土话叫日籽儿——日头撒的种。谁叫日头看着了,谁身上就发芽。这一下,村里的空气凝住了。

成申也遭了殃,几乎吃不下东西,眼见着瘦下去。

于是我重新开始打猎。

今天打猎,倒有个意外。我坐在山头,远远见个什么朝我奔来,熟练地搭弓拉弦,定睛一看——是只矮脚的、圆滚滚的小土狗。真要一箭射杀,只能得一摊碎肉,成申见了怕是更没胃口。我把箭射在它跟前,噗地激起一蓬沙土。它急急收腿,险些撞上箭杆,呆在原地,望着箭矢发怵。我趁机慢慢逼近。

走到近前,它一抬头,我们就这么对上了。

它抬起了腿。

我摸上了箭的尾羽。

出乎意料,它竟朝我奔来,绕着我的脚打转,尾巴摇成一团。我放下手,蹲下,试着摸摸它的头。它的头自己迎上来。摸着摸着,它喉咙里呜呜地响,是满足的响。

它来的时候,我心里动了一下,动了半下。

戌,属狗。

我把后半截念头掐死了。掐死了,手上就更下不去了。

我起身回山头,它一蹦一跳跟着。每隔一会儿我回头摸摸它的头,好叫它一直跟着。到了山头我坐下,它也坐下,尾巴啪嗒啪嗒拍着地,扫起一把一把的沙。

咕咕。

肚子叫了。我起身,拎起它的后脖颈下山。它悬在半空也不挣,眯着眼,晃了一路。

回家,把它撂在院里。我去储物室拿了一张白面饼,生火,架上竹箅子,添水,盖上盖。灶膛里噼啪,噼啪,火是欢的。回身找它,它正蹲在灶屋门口,摇着尾巴,吐着粉红的小舌头。见我回头,它一左一右摆着走过来。

我蹲下。它走到我面前,见我半天不动,前爪攀上我的膝,冲着我的脸嘻嘻地吐舌头。我摸它头顶的毛,它尾巴摇得更欢了。

我托住它的前腿根,放上砧板。它四只小爪缩起来,侧卧着,眼睛睁得溜圆,舌头照旧吐着,就这么看着我。
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呢?纯真,可爱,信任,依赖?

我不明白。

我只知道我没了胃口。

后来这狗没了。怎么没的,往后再说。

五(子时) 亮黄色的太阳

很久很久以前,不是这样的。

在我初初记事的时候。在成亥、连成戌都还没落生的时候。在万物繁茂的时候。在村子还没搬家的时候。在天上还没有这颗玫红日头的时候。

那时我只有爹的膝盖高,娘怀着身子。那时的村子叫甘水庄,在甘水边上。

那时的甘水是活的:水皮上滚着光,水底下卧着石;石上生青苔,苔边游小鱼;鱼躲水虫,水虫叮人——那玩意儿毒得很,不止一回吸过我的血。水声不大,汩汩的,白天黑夜不歇气,像给全庄人挂了一挂心跳。

庄里一共三脉人家:商贸、农耕、狩猎。我们是狩猎一脉。全庄只有爹一个人种地——奶奶是农耕一脉嫁过来的,爷爷去得早,爹的庄稼把式,是从奶奶手里接的。

那时的日头是亮黄色的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、擦干了的,托在淡淡的水雾里。那光不燥,不冷,把万物的边界都揉得模模糊糊。爹在田里做活,锄头起落,嚓,嚓;娘坐在稻子底下歇凉,蒲扇忽扇,忽扇;我在田里乱跑,稻底下每一片泥都印过我的小脚印。

久爷爷那时还在,腰上挂一串桃木牌,走起路来,哒哒地碰。谁家添丁,他就削一块:刀随腕走,木屑簌簌;名随刀出,一笔不苟。十二支,就是那些年一块一块配齐的。

隔三差五,就见成子叔、成寅叔或扛或拽,弄一头野猪或是野鹿进村。大家饿了就聚在一处:你起一个火堆,我出一坛酒;你举一罐烟草,我端一碟蘸料。或唱,或喝,或抽,或追逐打闹。火堆噼啪,油星子也噼啪,人人过得高兴。

记得真真的,有一回,成子叔和成寅叔弄回来一头羊。全村围着羊开饭。

“哎……”我分到一根羊肋,就着自家的白面饼,一边舔肋骨上淌下的油,一边叹气。

“怎么了,成酉?”成未在我旁边啃肋排。他在肋排上撒了些香料——香料簌簌落在油上,滋啦一声,香就翻了个个儿。那是商贸一脉换来的稀罕物,他攒着,轻易不撒。见我叹气,他往我那根上也撒了一撮。一旁的成申已经吃得双眼迷离。

“还是打猎好啊。”

“怎么说?你家吃食几辈子吃不完,为啥倒羡慕打猎的?”

“成子叔成寅叔走到哪儿都是人物啊。咱村的人出去,人家围着的、议论的、敬着的,都是他们。我家呢,种地,种地,还是种地,只有酿酒的时候才被人想起。”

“哼哼,这怎么会呢?这才是该骄傲的地方。”成未啃光了肋排,嘬了口手指头,”打猎所得,可能好,可能差,可能有,可能无。你只看见打着了的风光,忘了打不着的挨饿。打猎的只在得手时被人记着——不信你看我爹,本事差,回回空手,害得一家子捡人剩下的过活,到头来谁记着他?倒是你家,虽不算人物,人人都说是最有福的人家。”

我那时听不懂这话的深浅。可成未一向机灵,我就把这话记下了。

有的话,总有一种力气,会在某一天,变成射向猎物的最后一箭。

天擦黑,日头往山那边沉。孩子们冲着日头唱谣:

日头日头快落坡,
落了坡,好收割,
谷子黄,高粱多,
家家囤里蒸馍馍。

那时唱它,不为丰收,为的是日头一落,家家开饭。

饭后,大人们喝到了兴头上,勾肩搭背,纵声高歌。那是我这辈子只听过一回的嗓音,高亢嘹亮,像把心窝子整个翻出来晒。孩子们在火堆边玩老鹰捉小鸡。成卯当鹰——他那天刚过了猎手的考较,正是抖擞的时候,扑起来又快又野。丑姐当母鸡。丑姐是寿爷爷的老来闺女,牌上刻的是成丑,人只管叫她丑姐。胳膊一张,护着一串小的。我最小,是队尾,是鞭子梢。

鹰一扑,队伍一甩;再一扑,再一甩。一甩甩到我这儿,劲儿出了梢。

出梢的是我,还是丑姐自己绊的,我不知道。

这是我头一回说这三个字。往后一辈子,我说熟了。

“啊——!”

一声惨叫。大半个身子着了火的丑姐从火堆里蹿出来,尖啸着,挣扎着,一头栽进了最近的那口井。

这一切都在极短的工夫里。人都定住了,只有火堆噼啪作响。方才,它还是欢的。

“救人啊!”前村长一声大喝,人们才醒过来,慌乱去寻绳子。

我刚要起身,成未拿着条羊腿,撕下一半递给我。

我接了。

“这是?”

“他们不吃了。忙也帮不上,不如多歇一会儿。”他又撕下一点,递给吓得发抖的成申。

丑姐没救回来。捞上来时已面目全非,不是村长点名,谁也不知道那块焦黑的东西是谁。有奶奶辈的老人扶着井沿,翻来覆去念叨一句老规矩:干井藏人,湿井藏水,死人不许见活水啊……

寿爷爷疯了一样,满场找凶手。人群里你看我,我看你。最后不知多少根手指头,一齐指向了哑火。

哑火是庄里的守火人,天生的哑巴。庄里的火堆都是他侍弄的:白日里压着,入夜挑亮;风大拢一拢,雨来遮一遮。火在他手里,跟养驯了似的。丑姐蹿出火堆的时候,离她最近的是他,手也搭在她身上——他是伸手去接她,接着了一把火。可这话他说不出。他张了张嘴。他那一句”不是我”,在肚子里存了一辈子,取不出来。

人群把他的张嘴,认成了龇牙。

寿爷爷把火把杵了过去。有人喊了一句:”日头看着呢!”想拦。

没拦住。

噼啪,噼啪。

当天,成卯招呼大家伙儿:他一人放倒了一头牛,剥了皮,去了脏,架上火堆。没人动筷。

丑,属牛。

这笔账,人人心里都拨拉了一遍,人人嘴上都没拨拉。

成卯自己吃了一口。就一口。大家伙儿诡异地沉默着,直到柴火烧尽,各自散了。

那天夜里,日头落得比往常慢了一箭地。慢了多少,没人量。

往后,年年慢。

六(寅时) 蛹

终于还是来了。

成亥中籽儿了。自家里,他是头一个。

先前他在院里玩,忘了爹娘的嘱咐,仰着脸看了日头一后晌。爹问他作死么。他说,他就想瞧瞧,它到底动没动。

不多时,他脚底刺痛;又不多时,浑身都痛。他慌了,大喊大叫,把爹、娘、成戌全引了来。

“你这家伙!”爹瞪圆了眼,朝地上啐了一口,”蠢货!你就在这儿等死吧!”

说完转身要走。成亥哭出声来。娘拍拍爹的肩,叹口气,慢慢摇头,随他进了屋。成亥哭得更凶了。

“蠢货!接着,自己捆上!”

屋里飞出一摞草绳,不偏不倚,落在成亥伸手够得着的地方。

捂茧的规矩,是奶奶传下来的。奶奶是农耕一脉,养过蚕。规矩四条:一,草绳过盐水;二,脚起头,口收尾,口鼻要露;三,悬梁,底下接缸;四,开茧那天,先叫名——应了,是人;三叫不应,或是应岔了,那就不是人了。是什么,规矩没往下说。

成亥抖着手把自己下半身捆了。爹出来,一脚把他放倒,踩着他背上的绳,把胳膊、胸膛,连头皮也捆了个结实,只留口鼻。爹把他扛进屋,用最后一节草绳,把他像块腊肉一样吊上房梁,正底下放了一口缸。

饿了,我们几个围着桌子吃饭。吃完,我和爹站上高柜,把白面饼掰成小块,一点一点送进成亥嘴里。顺着门缝那条玫红的光,我能隐约看见他嘴里的日籽儿:舌头上,喉咙里,连牙上都是,红的,活的,一跳一跳。

“哥,你说……我会好吗?”头一回喂饭时,成亥哑着嗓子问。他的声音变了形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想了想,答。

有一回成戌喂饭,瞥见了那些籽儿,下来就问爹:”爹,那恶心的东西到底是什么?”她脸上还挂着怕,身上微微地抖。

“你哥该知道。比起我这个暴脾气,你该问他,他有耐性。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答。

“……也是,你那会儿还太小。说实话,我也不清楚那玩意究竟是啥。”

话就这么断了。

又过了几顿饭,草绳缝里渗出淡红的黏汁。黏汁顺着绳走,走到绳梢,聚成一滴。嗒。隔好一会儿,又一滴。嗒。一家人围桌吃饭,就着这个声。小妹甲好奇,攀过一回缸沿,被爹拽下来,好一顿数落。

成亥的胃口一顿好过一顿,后来一顿能吃三四张饼了。

又过了些顿饭,茧不渗了,缸里的嗒嗒声也停了。爹解绳。

解到一半,爹没叫名。我在边上,替他叫了一声:

“成亥?”

里头应了声:”哎。”

应得不差。就是快了半拍。人想起自己是谁,总得费那么半拍。他把这半拍省了。

爹的手顿了顿。接着解。

这是成亥出茧的头一餐。一家六口围桌,照旧豆干就白面。成亥三两口把自己那张吃净,眼睛盯着盘里剩下的——盯了只一瞬,下一瞬已经抢过去大口撕咬,饼渣子落了一桌。吃完,低头,伸出舌头,把桌上舔了个干净。

“再来一个!”

又是一张。

“再来!”

爹看着他,眼睛扫过惊骇的、愤怒的、不知所措的三张脸,没吭声。

“再来!”

成亥一连吃了五张,又拿讨食的眼看娘。娘摇头。他恼了,劈手夺过甲手里没吃完的豆干,连碟里剩下的,一口吞净。

甲用全身的力气拍了一下桌子:”你!干!嘛!”

“欠我的。”成亥剔着牙。

“成亥!你太过分了!”成戌站起来。

“我过分?你们把我吊起来的时候,把我当人看了吗?啊?看着我!把我当人看了吗?你们知道那有多痛吗?”

爹依旧沉默。

甲没见过这样的怒气,”哇”一声哭着跑出门去。

成亥松快地趴回桌上。突然,爹伸脚,把他连人带凳踹翻。成亥眯着眼嘶了两声,正要发作,一抬头撞见爹的脸,又不作声了。

“追上去,畜生。”爹一个字一个字地吐。成亥不情愿地起身,出了门。

爹这一辈子,”蠢货””畜生”不离口,骂我们跟使唤牲口似的。骂惯了的话,就像使钝了的刀,搁在真肉上,反倒不觉出割。那天爹说”畜生”,连他自己也听不出,这两个字这一回是真的。

……

我打猎回来,桌上没了豆干,白面只剩四张。

“成酉回来了?吃饭吧。”娘说。

“成亥呢?”

“死了。”爹答。

“甲呢?”

“被畜生吃了。”

那截草绳,爹又用了一回。这一回,没留口。

打那以后,桌上是四张饼。

七(辰时) 土馒头

成巳一家死了。成巳、莽叔、毋婶、成午,一个没剩。

是成寅发现的。他说,四个人身上,密密麻麻全是日籽儿。

全村人聚起来,合计尸首怎么办。

“这是诅咒!”胤挥着那根发黑的拐杖,昏黄浑浊的眼缝里透着惊恐,”我们必须想法子摆脱祂!”

“老东西,少说废话。”成未打着哈欠,”我们来这儿是活命的,不是听废话耗命的。”

“是啊,总不能再搬了吧?粮食也不够再走一趟长道了。”

“可不跑的话,诅咒撵上来怎么办……”

“话说,玄家里不是还存着些粮?拿出来的话……够走一趟了吧!”

我看见有些人的眼睛,已经从成巳家的屋顶上挪开了。

“这不好吧?”

“这有什么不好?他家人的命是命,我们的命不是命呐?这事他说了不算!这是全村人的命!”

爹皱了皱眉。

“这可不行。我们的安全是安全,他家的安全就不算安全?”寿开口。

“寿说得对。侯,你太冲动了,”角说,”况且逃没有用。这一条,我们早证过了。”

“还是先说尸首。诅咒死的,肉不能吃。”角又说。

“这个我倒有个法子。”成未说,”往先中咒的,多少都沾过更早中咒的人,或是共过一套家什。把源头断了就好。说白了:埋。连屋带人,整个埋了。”

“这……忒费力气了吧?”成寅迟疑。

角看了胤一眼。胤沉默着,拿拐杖点了点地。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谁还有异议?”

没有人说话。

等我打猎回来,成巳家已经成了一个大土馒头。土还喧着,像刚出锅的。土馒头,就是坟。庄稼人管坟叫这个——地里长不出馍,就往地里种人。

有个老人在土馒头前掰着指头,低声念叨:”辰,巳,午——晌午齐了。”

念叨完,四下瞅瞅,没敢再念。

八(未时) 丰收谣

最后,经村里人合计,把成戌作为祭品,”献”上去。

祭的规程,一共五条:一,素身——体内不得存一点食;二,裸身——体外不得着一缕衣;三,全肤——皮要完整剥下,不得有一丝破损;四,膏油——浇透;五,歌至终——祭品要在火里高唱丰收的歌,心怀感激,唱到最后一刻。

村子当中的高台上,立着一副”米”字形的木架。村里人不识字,拢共识得这一个。

这些都是我饭后出门打猎时发生的事。我不在场。一个哥哥,怎么能看着妹妹被众人挤着往火里送呢?我受不了成戌死在我前头、死在爹娘前头。更何况……

我不是个聪明人,也说不好那种滋味。成戌落生起,就只见过玫红色的日头。

那天我把一壶箭射空了。射什么?什么也不射。搭弦,满月,撒手,铮;再搭弦,再满月,再撒手,铮。一箭一箭往坡底下放。放完了,坐着。坡底下插了一片箭杆,风一过,颤颤的,像一小片庄稼。

——很久以前,成卯是头一个中籽儿的。卯,是日出的时辰,这名给他,原是盼着一天早早开张。成卯一死,村里老人咂摸出味儿来了,谁也没敢说破:日出既然死了,日头可不就落不成了么。这话,也是好多年后才有人敢念叨的。

后来老庄里中籽儿的越来越多,连成子——胤的大儿子——也中了。另两脉人的唾沫把我们这一脉淹了个透,我们举族搬迁。搬迁前,成卯的爹久爷爷把腰上那串桃木牌解下来,挂在老屋门框上。牌与牌碰了碰,哒哒,两声,替他把话说了。他背了点干粮,一个人走了。谁问去哪,他不答。他这一辈子给全村人起名,临了没给自己留一句话。

成子死在道上。为了断咒,人分了五路。我们这一路活了下来,在负日山的背阴里扎住,成了背日村。可光景不见好:庄稼不长,水见了日头就干。

这时候胤站了出来,说他做了一个梦,梦里有个声音,教给他那五条规程。

刚落脚那年,各条都合的,只有莽叔家的成辰。莽叔拼了命想保闺女,可他一个人的力气,抵不过全村的力气,更抵不过角和侯的坚持。成辰晓得了,沉默了很久,最后在恐吓里点了头。

祭祀那天,娘正给襁褓里的成戌喂奶,爹便带了我去。

成辰低着头上了台。莽叔没来。胤和侯架着她到木架前,侯托脚,把她高高举起,胤把她的四肢缚上木条。角上前,拿油把她浑身抹了一遍。成寅执一柄小刀,在她的惨叫里,把皮完完整整取了下来。

胤翻验那张皮,里里外外过了一遍手,像皮货客验货。点了点头,神色郑重。

随后他闭眼,张开胳膊,朝天大喊:”很抱歉从前的冒犯!我们已经认下了我们的错!为了重新博取您的宠爱,我们献上最好的祭品!愿博爱的神保佑我们来年的丰收!”

他狂热。

角再上前,把油补满。成寅把火把丢到成辰脚下。

火顺着油走,眨眼裹了全身。她疼醒过来,嘶吼。

“唱歌!成辰!唱歌!”

是莽叔。他到底还是来了。他能想出的救她的法子,只剩这一个了。

嘶吼戛然而止。在满场的怒喝里,她抖着喉咙,发出支离破碎的调子:

日头日头快落坡,
落了坡,好收割……

“大声点!成辰!乖!听话!”

歌声终于大了。可那歌难听,粗糙的高音劈破了整个村庄,中间夹着喘息,停顿,隐约的抽泣。

最后,她浑身一挺。

噼啪,噼啪。

只剩下火烤肉的声响。

“哇啊啊啊啊——“

还有成戌的哭喊声。

“成辰唱的,太难听了。”

这话是我说的。那年我个头刚过爹的腰。爹听完,最后一次当着我的面掏出烟斗,狠狠吸了一口,吐出厚厚一口白烟,拍拍我的背:

“酉儿,回家。”

九(亥时) 甘水向东

成申也死了。

死于日籽儿。

我不在的时候,村里人疯成了一锅。是胤开的头:他把自己额头上那颗挤破了,挨家挨户往人身上抹。他说这哪是害人,这是接生。我因外出打猎,漏了网。

成申死前,人整个佝偻了,脸也变了形。眼睛里、嘴里、牙上、指甲上、连头发里,都是密密麻麻的日籽儿。我似乎明白了,爹当年为什么那样对成亥。

她有一盒腮红,还剩个底儿。我拿指肚蘸了,替她两颊匀上。她活着的时候敷它,说是怕人看出她虚,替人省心。这一回,换我替她敷。省谁的心?省我自己的。

可她先前明明已经能吃下一些东西了。为什么我还是没能留住她呢?

我不知道。

她自己兴许知道吧。

我到底在想什么。

村里一个活人也没有了。我挨家挨户走了一遍,把门框上的桃木牌一块一块摘下来。

寿家。寿死在灶前,手里攥着火折子,灶是凉的。他这个名字应得真足:什么都活着看全了。

角家。门后一小堆细骨头,是那条小土狗的。我又后悔没看紧它。看紧些,角就吃不着它了。

胤没在屋里。他在村中央,米字架前,朝着日头,张着两条胳膊,立着就干了。风过他,空衣裳猎猎地响;人不响。

灶上那口锅还坐着。锅里是那桌没人吃成的酒席,早看不出是什么了。

十二块桃木牌,我拿捂茧剩下的那截草绳穿了,挂在腰上。走路的时候,它们磕磕碰碰,哒哒,哒哒,像一串没人应的问话。

我照旧过活。饿了,一张白面饼。和面的时候,手还想数人。数到自己,停了。

一张。

豆干终究是吃完了。

那玫红的日头分毫不动,钉在山肩上。棕黄的沙土翻着浪,焦黄的枯草一朵接一朵,干涸的河道绕开山脚,左盘右绕,往天边淌。天上没有云。天空是艳红裹着玫红,亮红包着艳红,一个橘色的穴口,被这样热烈的日头撑开着。祂散着永恒的、威严的光,像要把世上一切苦楚一并了结。

这世上把声儿也出尽了。风来,草不簌簌了——草早断成了末儿;沙走,河床不沙沙了——沙都板结成了壳。有时我咳嗽一声——不为嗓子,为的是听个响。祂呢?祂还是没有声。

这样的时光不知过了多久。我看着沙堆被风吹散,看着有棱有角的石头被磨成溜圆的大鹅卵石。日头不走,我竟也不见老。想来也是:年月都死了,人拿什么老呢。

沙堆一个一个平了,河道一段一段露出来,蜿蜿蜒蜒,没有尽头,向东。

我想起过去的甘水。水皮上滚着光,水底下卧着石;石上生青苔,苔边游小鱼;还有几只歹毒的水虫——那玩意可毒了,不止一回吸过我的血。哦对,还有那清亮清凉、清甜甘洌的河水,汩汩的,白天黑夜不歇气。

我盼着河水回来。于是我等。

可河要去哪儿呢?去日头那儿吗?会被蒸干的。那它何苦费这力气?

……

它真的逃不脱日头吗?

……

想不明白。

……

它说不定,可以流到更远的地方呢?它说不定没有停下呢?它说不定——

已经流到比日头更远的地方去了。

没有日头的地方……吗?

那儿的光,一定不是玫红的。该是淡淡的、朦朦胧胧的,顶好是亮黄。那儿一定有凉的河水,水里有小鱼,有圆石头,有青苔,还有水虫。河边长着比人高的芦苇,芦苇边上兴许是草原,连着山,山里就有野物。我可以打猎过活,也可以捡起爹教的把式,种地。说不定,那儿还有别的村子,别的人。

可这是真的吗?万一只是个梦呢?我去了,一无所获,又当如何?我留下,还有吃的,吃到死的那一天,兴许能捱到日头消失的那一天,兴许能等到谁寻过来的那一天,兴许……

有一阵,我还起过另一个念头:十二支就剩我一支了。我一死,日头是不是就能落了?

这念头我掐了。这些年,烧给它的还少吗?它要真吃这一套,早该饱了。

再说,总比留在这儿被风卷上天的好。

我把能带的都带上:旧弓一张;箭十二支,新捻的羽;白面饼几张;清水一皮囊;爹的烟斗碴儿,拿布包了;成未那半包香料;还有腰上那一串名牌。

我头一回踏上甘水的河床。河床是硬的,一脚一个响。顺着河道,向东。

目的地?我不知道。

顺流,还是逆流?

这不重要。

走之前,我回头看了日头一眼,把要说给它听的,从头到尾,大声说了一遍。十一个时辰,我说给它九个。杀侯的那一个,诀别的那一个,我捂下了。它看了我一辈子。这两样,不给它看全。

它听没听,我不知道。反正我说了。说完,我就走了,没回头看它挪没挪。

一边走,一边哼那支谣。如今唱它,不为丰收,也不为开饭,就为脚底下有个伴儿。

走着,走着。

到太阳无法到达的地方去。

十(申时) 两坛酒

等我打猎回来,村中央多了一块人形的焦炭。

后来跟成未搭上话,才知道,那是成戌。

“成酉,还记得咱们从成寅叔那儿学的吗?追猎物,别直冲上去,冲上去容易扑空;要绕着它走,绕着走,反倒捉得着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我爸是彻底疯了。”

“……”

那是我们最后一回说话。

家里也变了样。娘常去成戌的小床边坐着,一边擦那张小床,一边小声说话。说什么,听不清。娘一年拢共没几句话,句句都是饭。剩下的话,原来都存着,留给这张床。

爹几乎不离方桌边那条长凳。低着头,又抬抬头。什么也不说,什么也不做,饭越吃越少。

成戌搁在场院上——是胤的令,谁也不许动。头一个坏令的,是他亲儿子。成寅吞她,噎死了。

呵呵。

直到有一天,我在前院撞见侯,他带着成申。

他说,小乙没了。没奶的孩子,嚼烂的饼糊喂不大。村里再往下一辈,一个不剩。除非我和成申结成夫妻。

“成未呢?”

“那家伙把自个儿炸没了。就前几天,你没瞧见,他在那茅屋里生火,’嘣’一声上了天。”

侯说的。如今这村里,侯说什么,就是什么了。

“……我明白了。”

他笑了两声,拍拍我的肩走了。成申留在原地,张了张口,又闭上,快步走了。

我推开家门,先听见的是声:吱呀,吱呀,房梁在响。

娘吊在梁上。还在摇。

等我把娘解下来,人早就凉透了。用的是捂茧剩下的那截草绳。绳这东西,认活儿。

灶屋里搁着饼,凉了。两张:爹一张,我一张。

她把自己那张省了。点了一辈子名,末了这一回,她把自己点了出去。

爹蹲坐在凳上,呆呆望着娘方才在的地方。什么也不说,什么也不做。

后来做饭归了我。一顿五张饼:我一张,爹一张,成申一张,侯两张——他胃口大,我就多给一张。我那时,还讲这个公道。

“玄老弟啊,往后咱们可就是一家人了!你说说,啥时候办酒席啊?”每回来吃饭,侯都要这么说一句。爹从不应声。或者说,爹什么反应也没有。

爹到底没撑住,向左一歪,栽在了地上。爹倒下的日子,都是成申来照顾。往后每回见着侯,他都是笑着的。

恶心。

爹死前,让成申把我从山头叫了回去。

“酉儿?是酉儿吗?”爹从炕上弹坐起来,朝着床边问。

可我才刚进门。

我走到炕边。爹在空中摸索的两只手,一把抓住我的左臂。

“是我。”

他浑浊的眼里闪过惊喜,眼角淌下清亮的泪。

“酉儿?”

“我在。”

“酉儿??”

“我在。”

“我爱你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抱歉,没跟你商量,就跟侯把你们的往后定了。”他的声音发颤,像个犯了错的孩子。

“……”

“可你要知道,成申是个好孩子。你们往后肯定是有福的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对了,你妈呢?她该高兴的,成申这孩子她打小就喜欢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还有成戌,她也准高兴。她打小就跟屁虫似的,缀着你、成申、成未仨。你们成了亲,她跟你妈是顶高兴的俩。哦不,你妈还怀着成亥呢,还不能太高兴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“你还记得吗,你妈问成戌往后想嫁谁,她说想嫁你。那哪成啊,我训了她一顿。她就说,那谁也不嫁了,陪你一辈子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酉儿?点个灯。让我瞧瞧你穿那身衣裳的样子。大红的。你穿着的吧?这会儿太黑了,我什么也瞧不见啊。”

“……”

那件衣裳,早就烂没了。

“酉儿?为什么我什么都瞧不见?酉儿!”他猛地攥紧我的胳膊,”酉儿!酉儿!”

“我在。”

“是你吗?酉儿!”

“是我。成酉。爹。”

他猛然醒过神来。

“我,难道我……瞎了?”

“是的,爹。”

“你妈呢?”

“死了。”

“成戌呢?”

“死了。”

他浑身发抖,声音也发抖。

“对不起,酉儿。当初我要是不跟他们走,你妈和成戌,是不是就不会饿死了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“我当初再卖点力气,她们是不是就不用饿死了?”

“……”

“对不起……酉儿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
他抽噎着,一声连一声地道歉。最后,咽了气。

我照爹从前教的,把他送进了后院的枯井。这是奶奶传给他的规矩:干井藏人,湿井藏水,死人不许见活水。娘也在那儿。往后的某一天,他们将不分彼此。

后来我在院里那条长凳上坐了坐。凳面正对着日头。我才明白,爹瞎之前那些后晌,是怎么坐的。

跟日头对瞅。它不眨眼。爹先眨了。

我拎着爹酿的两坛酒,去找侯倾诉。我在那儿讲,他在那儿喝。

咕咚,咕咚。

一个人,把两坛酒都喝干了。连我那一坛,也没让。

“额,成酉啊,玄老弟去了,别太伤心,还得向前看。村子的往后,还得看你和成申啊。”

“嗯。对。不能太伤心。还得向前看。”

“诶,这就对咯!饿了吧?”

“嗯。酒席我早就在办了。就在灶上,我这就去端。”

“诶,不必了!都一家人了,干脆住一块儿得了!成申,回头你收拾收拾,咱爷俩搬过来。成酉,咱们先走!”

“嗯。我扶着你。小心脚下。走吧。”

我搀着醉醺醺的侯,慢慢挪进了自家灶屋。

他鼻子吸了吸:”嗯——这气味,肯定是熟透了!酉儿啊,还是你想的周到!”

恶心。

我把他掀翻在地,攥住他的头发,狠狠塞进了灶膛。他痛叫起来,却一句囫囵话也叫不出。他的腿乱蹬,两只手疯了似的来抓我,什么也没抓着。像一条搁在干河床上的鱼。

噼啪,噼啪。

不大会儿,他就死了。

我的手也烧烂了。不碍事,不至于误了往后打猎。

我忍着痛,泄愤似的朝尸首踹了一脚。一回头,成申站在门口。

她攥紧了拳头,僵了一会儿,又松开。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张开嘴,又轻轻闭上。眼睛四处乱瞟。拳头又攥起来。

“成酉,”她到底叹了口气,瞪圆眼睛看着我,”你干了什么?”

“把你爸杀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她的语气,倒没有我想的那么怒。

“……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她盯了我一会儿,身上到底松下来了:”不知道就不知道吧。我本来也没想从你这儿问出个什么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还是从前那样。一点没变。”

“……”

十一(午时)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

“哥。”
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?低着头,只看得见扑闪的睫毛。

“哎。”

“你最近还好吗?”

“自然是好的。你呢?近来看着可不大好。别这样,抬起头,眉头也展开。开开心心过自己的日子,这才是人过的日子。”

“谢谢你,哥。”

“不用谢。”

“哥?”

“哎。”

“哥,你见过鹿吗?”

“当然。你哥小时候,见得多了。那时候,人人顿顿有肉,围着火堆喝酒吃烤肉,还玩各样的游戏。听爹说,他和娘就是玩游戏认下的。”

“哇,那这样的话,是不是还有熊?是不是还有老虎?是不是还有老鹰、豹子,还有好大好大的鱼?”
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?热切又好奇,闪着光,向她最信的人,讨她不知道的一切。

“当然。我们那时吃完了就猜,下一顿能吃着什么肉。你成未哥回回猜中。他真像个先知!”

“先知?那是什么?成未怎么会比哥哥还厉害?!”

“先知啊,就是能提前知道要发生什么的人。”

“那有什么用!现在还不是靠人养着!”

“不能这么说。成未哥也不是自己愿意这样。先知可厉害了:他知道哪儿有猎物,就能更稳当地猎。不像你哥,光会使蛮力,回回满山乱找,回回只逮着一点点。你成未哥要不是如今这样……他该过得更好。”

“哥!你说得不对!成未那么瘦弱,他哪来的力气打猎!”
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?纯真里透着坚定,护着她认定的道理。

“哈哈,你成未哥厉害着呢,就是懒了些。行了,我先走了,你好好歇着,开心点。”

“哥!再陪我聊会儿!”

“好,好。聊什么?”

“哥!别摸我头啦!”

“咋,丫头大了,摸不得了?那不摸了。”

“别……”

“我就知道!看招!”

“诶,哥,别闹啦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“哥……”

“是祭祀吗?”

“……”

“做自己想做的。不想要的,就让它滚一边去。这是你成未哥告诉我的。”

“嗯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“哥……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……我不想……”

“我明白。没事,不想死是正常的。没有人想死。谁让你去的?”

“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“我同意了的……”

“……为什么?”

“大家都说,我不去的话,就只能成申姐去了……”

“……一群老混蛋……”

“哥,我唱个歌给你听。”

她唱的是丰收谣。

日头日头快落坡,
落了坡,好收割……

唱完了,她问:”比成辰姐唱得好听吧?”

“好听。”

这一回,我没说我不知道。

“哥哥别担心。我会在祂那儿,一直等着哥哥的。”
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?收不住的悲伤与恐惧,千疮百孔的信心与安慰。

“哥哥,你和成申姐姐一定要幸福啊。说好了哦,我们啊,以后也要永远在一起。”

“嗯……永远……”

那是一双怎样幸福的眼睛啊……

尾声

背日村后来怎么样了,说不上——说得上,得先有人。

桃木牌都走了,门框还在。土馒头塌成了平地。米字架叫风一根一根拆回了柴。那口枯井,沙满了,口平了,谁也不知道底下躺着一对不分彼此的人。

往东的传闻,倒有两条。

一条说,很远很远的东边,有人见过日头落山。说这话的人,自己就在东边。

另一条说,甘水故道上,隔一程冒出一丛茴香,一丛花椒,麻的辣的,断断续续,一路向东。像谁的口袋破了个角,走一路,漏一路。也有人说,起风的时候,故道上听得见哒哒的响,一磕一碰,像谁腰上挂着一串名字。

信不信由你。

反正,日头看着呢。

外一章 胤的三个梦

胤这一辈子做过许多梦。作数的,是三个。

第一个梦,做在迁徙前。梦里是东边,一汪干了底的水泡子。一个女人立在泡子当中,怀里抱着个通红的婴孩。婴孩哭,哭声不带响,拿烫一阵一阵往外拱。女人瘦得脱了形,对胤说:给他一件完整的、贴身的——

底下那个字,胤一醒就丢了。

胤是猎户出身。猎户的脑仁里,完整又贴身的东西,只有一样。

皮。

第二个梦,做在成辰之后。泡子更干了,女人更瘦了,婴孩更红了。女人问:”他们怎么还不说?”

胤问:”说什么?”

女人不答。梦里的话,也是有一句,没一句。

第三个梦,做在最后。泡子里没了女人,只剩那婴孩自己躺着。它朝胤张开嘴,满口密密麻麻的小红点儿。

它说:”爹。”

胤醒来,额头上顶着一颗日籽儿。他哭了半宿。喜的。

后来他挨家挨户抹脓的时候,嘴里念叨的是:”哪是害人?是接生。生不下来,咱们就生回去。”

这三个梦,胤都对人说过,说了个囫囵。村里人听懂的,是各人自己的那一份。

至于那个丢了的字,是”皮”,是”话”,还是一件小孩儿的襁褓,如今没处对证了。

做梦的死了。托梦的,还挂在山肩上。

附录

《山海经·大荒南经》:

东南海之外,甘水之间,有羲和之国。有女子名曰羲和,方日浴于甘渊。羲和者,帝俊之妻,生十日。

《山海经·海外北经》:

夸父与日逐走,入日;渴,欲得饮,饮于河、渭;河、渭不足,北饮大泽。未至,道渴而死。弃其杖,化为邓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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