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重力

**―― ガールズバンドクライ 同人小说 · 海老塚智 ――**

> 「低音不会被听见。低音只会被承受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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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序

贝斯是这样一种乐器。

如果把一首歌比作一栋房子，主唱是朝南的那扇窗，吉他是刷在外墙上的颜色，鼓是把整栋楼钉在地上的钢筋。那么贝斯，是地基。

是被埋在土里的那部分。

没有人会站在房子前面指着地面说：哇，这地基真好看。也没有人会在演出结束以后跑过来，红着脸说：刚才那段低音我一直在听。他们只会说，主唱好厉害，吉他好帅，鼓打得好爽。

我很清楚这一点。清楚到已经不觉得委屈的地步了。

我叫海老塚智。我弹贝斯。

所以我比谁都清楚——这世上没有人会为了地基鼓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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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一 · 谁也没在听低音

七月末的川崎，热得像有人把整座城市塞进了微波炉。

排练室在一栋旧楼的地下二层，冷气是坏的——准确地说，是"开着但不制冷"，风扇转得比谁都卖力，吐出来的却是温吞的、带着霉味的风。墙上贴着不知道哪一年的乐队传单，边角卷起来，像被烤焦的树叶。

我把贝斯挎上肩，皮带勒进锁骨，是那种熟到不用调整的位置。

「一、二、三、四——」

昴敲了四下鼓棒。

然后一切都塌下来了。

我说的"塌"不是贬义。是那种从天花板整个压下来的感觉——桃香的吉他像一把撕开空气的刀，露帕的键盘在缝隙里铺开一层薄薄的光，昴的鼓从我背后顶上来，仁菜的声音——

仁菜的声音永远是这样。不讲道理，不管技巧，像有人从喉咙里把内脏一起吐出来，还带着体温。

而我在最下面。

四根弦，最粗的那根像钢缆，指腹压下去的时候，能感到弦在皮下震。低频不是用耳朵听的东西，是用胸腔挨的。它从音箱里出来，穿过混凝土地板，从我的脚底爬上小腿，爬到心脏后面那块地方，然后待在那里，不走。

第二段主歌，我把根音换了一个走法。往下走了半音，让整首歌的地板忽然沉了一层。

没有人会注意的。我知道。这种事我做过一百次了，从初中开始，一个人在房间里录下来，反复听，反复改，然后——

「智酱刚才那里！」

歌一停，仁菜就转过来了。汗把她的刘海黏在额头上，眼睛亮得像刚出锅的东西。

「刚才那里！副歌前面！变了对不对？变得……变得好像脚下忽然空了一格！」

我愣了半秒。

半秒。我希望没有人看见那半秒。

「……听错了吧你。」我把琴往下压了压，让脸躲进阴影，「没变。」

「才没有听错！我唱到那里的时候整个人都往下掉了一下！」

「那是你气不够。」

「气很够！」

「是吗，那大概是你脑子不够。」

「智酱你——！」

桃香在旁边把烟盒扣在膝盖上敲了两下，懒洋洋地说：「变了。降了半音。挺好的，留着。」

昴笑起来，鼓棒在手指间转了个圈：「智的坏心眼又发作了。」

「关你什么事。」

露帕轻轻地说：「我觉得，那个地方，像忽然发现地面其实一直在往下沉。很好。」

……这群人。

我低下头调音，把旋钮转到根本不需要转的地方，只是为了有个地方放手。

耳朵有点烫。大概是冷气坏了的缘故。

排练完，桃香把手机拍在桌上。

「八月九号，川崎，Live House『GRAVITY』。三团联演，我们打头阵。二十五分钟，四首。」

空气安静了一秒，然后仁菜"哇"地叫了一声，差点把可乐打翻。

「而且，」桃香顿了顿，声音没什么起伏，「当天会有唱片公司的人来。」

「唱片公司？！」

「别高兴太早。人家未必是来看我们的。」桃香瞥了昴一眼，很快移开，「……总之，就是个机会。」

我看见了。

桃香那一眼。

也看见昴脸上的笑容，慢了那么半拍才挂上去。

那种笑容我认得。那是"节目录制中"的笑容，是摄像机红灯亮着时候的笑容。是三年前，她穿着不合身的礼服站在舞台上，对着一群不认识她的大人露出的笑容。

我把琴收进琴盒，"啪"地扣上锁扣。

「二十五分钟啊，」我说，「够我把你们全部拖垮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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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二 · 我家的规矩

回到家已经过十点。

玄关的灯是亮的。这不是好兆头。

「智。」

母亲坐在客厅的餐桌前，面前摊着一张纸。制服还没换，肩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——她在医院的事务科上班，永远比谁都晚回来，永远比谁都先醒。

那张纸我认得。进路希望调查票。

「这个，」她用指尖点了点那张纸，「什么时候交？」

「后天。」

「填了吗。」

「没。」

「智。」

「填了也是骗人。」我把琴盒靠在墙边，动作很轻——不是为了礼貌，是习惯，「反正你想让我写什么我知道。国公立，经济学部，或者随便什么能考进去的。写上去谁都开心，然后呢？」

「然后你就有退路。」

「退路。」我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，尝出一股铁锈味。

「你外婆那辈人没有退路，我这辈人没有退路，」母亲的声音不高，也不生气，这才是最难对付的，「智，我不是不让你玩。玩到十八岁，玩到高中毕业，我都可以当没看见。但你要给自己留一块地板，站在上面，才不会掉下去。」

一块地板。

真好笑。她大概不知道，我每天做的事情，就是替五个人铺地板。

「我知道了。」我说。

「你没知道。」

「那我不知道。」我脱鞋上楼，「晚安。」

房间的门关上，世界才变回我能呼吸的大小。

六叠大，书桌，床，一个塞满乐谱和三年份练习录音的硬盘，还有靠在角落的那个琴盒。

我把琴拿出来，没插电，坐在地板上弹。

不插电的贝斯几乎不响。只有弦被拨动时"咚、咚"的闷声，像有人隔着一层棉被敲门。

这把琴是二手的。琴身有一道从上往下的划痕，漆掉了一块，指板边缘被磨得发亮。买它的那天是初二的十一月，川崎站前那家旧乐器店，下午四点，天已经开始暗了。

「智，你看这个！」

昴那时候的头发比现在短，扎不起来，一跑就散。她隔着玻璃柜指着这把琴，脸贴得那么近，鼻尖压出一个白点。

「贝斯诶。你弹这个吧。」

「为什么是我。」

「因为智的手指长啊。」她抓起我的手，摊开，硬要跟自己的比，「你看，比我长这么多。而且智很会数拍子。而且——」

「而且什么。」

「而且我想打鼓。」她笑得眼睛都没了，「鼓和贝斯是一起的。老师说的，节奏组。要一起才行。所以智弹贝斯，我打鼓，我们就是一起的了。」

一起的了。

那年的压岁钱、每个月的零用、暑假搬了两个星期的仓库赚的钱，加上她的，凑出来三万八千日元。老板娘看了我们两个很久，最后打了个折，又送了一套弦。

我们两个抬着这把琴走回家。琴盒比昴还高，她非要走前面，一路撞到三根电线杆。

「智，」在多摩川的河堤上她停下来，喘着气，回头看我，「以后我们组乐队吧。」

「幼稚。」

「组吧。」

「……随便你。」

——然后第二年春天，她被事务所挖走了。

不是那种正式的告别。就是某一天，她没来学校；某一周，她的座位上多了一张请假条；某一个月，我在便利店的电视上看见她穿着不属于她的裙子，对着镜头说着不属于她的台词，笑着。

我给她发过录音。

练习的片段，自己写的走句，某天下午练了四个小时才终于稳住的一段十六分音符。一开始是每周一次，后来是每个月，再后来是想起来才发一次。

已读。没有回。

已读。没有回。

已读。

三年。

我一个人练了三年谁也不会听的东西。

指板在黑暗里泛着一点点光。我把手指按在第五品，那里的木头被磨出一个浅浅的凹，正好是我指腹的形状。

「……你也差不多该活腻了吧。」我对着琴说。

它当然不会回答。这就是我喜欢它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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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三 · 断掉的那一声

坏事从来不会一件一件来。

演出前八天，排练室。

桃香刚从外面回来，手里捏着手机，脸色不太好看。

「刚才那边联系了。」她说，「唱片公司那个人，八号会先来看排练。」

「诶——！那不是明天吗！」仁菜跳起来。

「还有，」桃香把手机反扣在桌上，声音更低了一点，「他特地问了昴的名字。」

安静。

冷气还是坏的。风扇的声音在这一刻大得刺耳。

「……我的？」昴握着鼓棒的手停在半空。

「原话是，『安和小姐还在做音乐真是太好了』。」桃香看着她，「他认识你。以前那边的人。」

我看着昴的脸。

看着那个笑容怎么一寸一寸地爬上来，怎么把眼睛弯成正确的弧度，怎么让嘴角停在一个安全的位置。

「哇，好厉害。」昴说，「那不是很好吗？说不定能帮上大家。」

——就是这个。

就是这个我最讨厌的东西。

「你少来。」

三个字从我嘴里滚出来，比我想的更冷。

「智？」

「『能帮上大家』？」我把琴从架子上抓起来，「你说得好像你要去替我们签什么卖身契一样。安和昴，你到底是来打鼓的，还是来当我们的门票的？」

「智，够了。」桃香说。

「不够。」我转向昴，「三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对吧。『这样对大家都好』。然后你就走了。一句都没说。」

昴的脸白了一下。

那种白很奇怪，是从眼睛周围开始的，像纸被水浸开。

「……对不起。」她说。

「我不要你的对不起。」

「智酱！」仁菜挡到中间来，两只手张开，像只不自量力的小鸟，「昴什么都没做错！你为什么要——」

「让开。」

「不让！」

我们两个瞪着彼此。她的眼睛里全是那种蠢到发亮的正义感。

我实在受不了那个眼神。

我转身要走，手里的琴撞到了谱架，谱架倒下去，我一躲——

肩带的锁扣，是那种老式的、用了三年半、我一直说要换却一直没换的塑料扣。

「咔。」

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声音。

不是"咚"，不是"哐"。是"咔"。很干、很短、很清楚。像有人在你背后掰断了一根很粗的树枝。

贝斯从我肩上滑下去，头朝下，砸在水泥地上。

琴头和琴颈之间，裂开了。

不是断成两截。是那种更恶心的裂法——木头顺着纹理劈开，露出里面浅色的、还带着毛刺的断面，弦松了，横七竖八地翘在半空，像一具被压扁的虫子。

没有人说话。

音箱还开着，"嗡"地响着底噪。

我蹲下去。

我记得我蹲下去了。我记得我用手指碰了一下那个断口，木头的边缘扎了我一下，很轻，像被针挑了一下。

然后我站起来，笑了。

「……啊，算了。」我说，「反正是把便宜货。」

「智。」桃香站起来了。

「三万八千块的二手货，早就该换了。」我把琴捡起来，塞进琴盒，动作快得像在藏什么脏东西，「明天我去借一把。练习没问题。」

「智酱。」

「我说了没问题。」我扣上锁扣，「你们练你们的。」

我走出去的时候，昴叫了我一声。

我没回头。

因为我知道，我要是回头，脸上那个笑就撑不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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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四 · 河堤

多摩川的夜晚有风。

隔着河，川崎那一侧的工厂在烧着。银色的管道，白色的蒸汽，塔顶上那朵永远不灭的火——这个城市把最丑陋的东西亮成了唯一的风景。

我坐在河堤的草上。草被压出一个坑，是很多人坐过的形状。

琴盒放在旁边，闭着。

我没有哭。

这一点我可以发誓。我从初中开始就不哭了。哭是要给别人看的东西，是一种索取——你哭，是因为你相信有人会来。而我很早以前就把这个可能性从预算里划掉了。

所以我只是坐在那里，听着河水，听着远处京急线的电车驶过铁桥，"哐当哐当"，像谁在数一段永远数不完的拍子。

脚步声。

在草上很轻，但是节奏很稳。

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。全世界只有一个人走路会自动带四四拍。

「……为什么会在这里。」

「因为智生气的时候只会来这里。」昴在我旁边坐下，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，「初中的时候也是。」

「你倒是记得挺清楚。」

「记得的。」

沉默。

电车又过去一趟。

「那把琴，」昴说，「是那家旧乐器店的对吧。老板娘还送了我们一套弦。」

「……嗯。」

「我一直记得。」她把膝盖抱起来，下巴搁在上面，看着河对岸的火，「我那时候撞了三根电线杆。」

「四根。」我说，「你自己漏算了一根。」

昴愣了一下，然后笑出声，笑着笑着声音就变形了。

「智。」

「干嘛。」

「对不起。」

「你已经说过了。」

「不是那个的对不起。」她的声音开始抖，「是……我走的时候，什么都没跟你说的那个对不起。」

我的手指陷进草里。

「为什么。」我听见自己问，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，「为什么不说。哪怕一句『我要走了』。哪怕一条讯息。」

「因为我说不出口。」

「说不出口？」

「因为那时候我觉得，」昴抬起头，泪水在她脸上反射着对岸的火光，「我是在背叛我们的约定。我说好要一起的。可是我一个人跑掉了。我一想到要跟智说这件事，就……就好像要亲手把那个约定撕掉一样。所以我想，不说的话，也许它就还在。」

「太自私了吧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太自私了。」我重复了一遍，因为我的喉咙里除了这句话什么都没有了。

「嗯。」

风把草压下去一片。

我等着她说别的。等着她说"我们重新开始吧"之类的蠢话，那样我就可以嗤之以鼻，就可以把这一切重新推回安全的位置。

但是她说的是：

「智发给我的那些录音，我全部都留着。」

我转过头。

我不想转，但我的脖子先动了。

「……什么？」

「练习的片段。你自己写的走句。有一段十六分音符，你发过来的时候写着『练了四个小时终于稳了』。」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屏幕的光在她湿掉的下巴上晃，「一共一百四十七条。我一条都没删。」

「……你没有回过。」

「因为我不敢回。」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，一条一条，全是我的名字，「我一回，就得解释我在哪里，在做什么，为什么变成那样。我不敢。可是我每天都在听。在事务所的休息室，在等镜头的时候，在化妆的时候，在……在很想死的那种晚上。」

她抬起头看着我。

「智，我一个人也很怕。可是每次听到你的低音，我就觉得脚下还有地板。」

我说不出话。

我这个人，从小到大最不缺的就是话。刻薄的、精准的、能一句把人钉在墙上的话。可是那一刻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，白得像刚被漂过。

因为我一直以为那三年，我是对着虚空在弹。

我一直以为，我是那个被丢下的人。

原来我一直在给一个我以为不存在的听众铺地板。原来她一直站在上面。

「……蠢死了。」

我终于挤出来一句。

「嗯。」

「你们两个都蠢死了。」

「两个？」

「你，还有三年前的我。」

昴笑了，一边掉眼泪一边笑，那个笑不是节目里的笑，是会把鼻子弄皱、把脸弄丑的那种笑。

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扔给她。

「擦一擦。丑死了。」

「谢谢。」

「不是为了你。」我把脸转回河对岸，「是我看着难受。」

那天晚上，我们坐到最后一班电车过去。

琴盒一直在我们中间，闭着。

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，昴的手放在了它上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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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五 · 木头和时间

那家工房在蒲田，从车站走出去十二分钟，藏在一条只有猫会走的巷子里。

老板是个七十几岁的老头，手指比琴颈还粗，指甲缝里全是木屑和虫胶。他把我的琴放在台面上，戴上老花镜，看了很久很久，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。

「你抱着它跑过来的？」他忽然说。

「……什么？」

「琴盒的把手，被握出汗渍了。」他指了指，「你手心出汗，说明你走得很急。急也没用，木头断了就是断了。」

「能修吗。」

「能。」他用小刀轻轻挑了一下断面，「顺纹裂。运气好。要是横着断，我就叫你回去挖个坑埋了。」

「多久。」

「粘合两天，压紧四天，补漆整形三天。九天。」

演出是八天后。

我大概是把这个数字念出来了，因为老板抬起眼睛看了我一下。

「九天就是九天。」他说，「我这里没有『赶一赶』这种东西。木头有木头的时间，胶有胶的时间。你们年轻人急，木头不急。」

「……多少钱。」

他报了一个数字。

那个数字比这把琴本身贵。比它贵得多。

我知道我的表情一定很难看，因为老板接下来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。

「小姑娘，我跟你讲个事。」他把琴翻过来，指着断口，「木头这样断了以后，粘回去，用好胶，压好。将来你再摔一次，它不会从这里断。它会从旁边的地方断。」

「……为什么。」

「因为接缝比原来的木头结实。」他说，「断过又长好的地方，最硬。」

我从工房出来的时候，天在下雨。

那种夏天的、又急又短的雨。

我站在屋檐下面，打开手机银行的画面。

那个数字，我盯了很久。

那是我从初三开始存的钱。便利店、搬仓库、寒假的分拣、暑假的传单。我给它起过一个很难听的名字，叫"逃跑基金"。

因为我一直觉得，总有一天我要从那个家里、从这个城市里、从所有让我喘不过气的东西里逃出去。我需要一笔钱，让我在按下那个开关的时候，不至于饿死。

那是我唯一的退路。

我妈说得对。人需要一块地板才不会掉下去。

而我现在要用它，去修一把破琴。

一把三万八千块的、二手的、我用了三年半的、跟一个笨蛋一起抬回家的破琴。

「……啊——真是的。」

我在雨里说了一句很难听的脏话。

然后按下了确认。

第七天，我去工房取琴的时候，门口站着四个人。

「你们在这里干什么。」

「等你啊。」桃香靠着墙，「这地方还真难找。」

仁菜冲上来，把一个信封塞进我怀里，塞得那么用力，我差点后退一步。

「这个！给你！」

「……什么东西。」

「钱！」

「哈？」

「我去打工了！」她挺起胸膛，那样子活像立了什么大功，「便利店的夜班！还有搬东西的！三天！我很能搬的！」

「三天能赚多少。」

「一万两千！」

我把信封翻过来，里面还夹着一张收据。

「……你连收据都夹进来了，白痴吗。」

「因为要给你看我没有做坏事啊！」

桃香在旁边走过来，把另一个信封"啪"地拍在第一个上面，动作随便得像在丢垃圾。

「利息按月算。」

「谁要你的——」

「我说了按月算。」她转身就走，「别搞得好像我在做好事一样。」

露帕捧着一个便当盒过来，很小声地说：「智，你这几天都没有好好吃饭。这个是我做的。有点辣。」

「……为什么会有点辣。」

「因为我觉得你今天需要出汗。」

然后是昴。

她站在最后面，手里也捏着一个信封，但是她没有递过来。

「这个，」她说，「是我以前拍广告的钱。一直没动过。因为觉得那不是我赚的，是……是那个『安和昴』赚的。」

她把信封举起来。

「可是我想，如果用来修这把琴的话，也许它就变成我的钱了。」

我看着他们四个。

雨已经停了，巷子里全是水洼，天光碎在里面，晃得人眼睛疼。

「……你们烦不烦啊。」

我听见我自己的声音在抖。

「谁让你们管我的。谁让你们……我又没有说要你们……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的，我从来都是一个人也可以的，我从初中开始就——」

然后我就说不下去了。

因为有什么东西从我脸上掉下来了。

我当时的第一个念头，你猜是什么？

我在想：原来自己哭起来这么难看。

真的很难看。不是电视剧里那种一颗一颗往下掉的漂亮眼泪，是那种一边哭一边打嗝、鼻涕流出来、脸上肌肉全部乱掉、发出很丢脸的声音的哭法。

仁菜抱住我的时候，我用力推了她一下。

她没松手。

「智酱一直都好厉害哦，」她在我耳边说，声音闷闷的，「一直一个人在最下面撑着。」

「……闭嘴。」

「我都听见了。」

「你什么都没听见。」

「我听见了。」她抱得更紧了，「我每次唱歌的时候，脚下都有东西接着我。那是智酱。」

那天我在蒲田一条只有猫会走的巷子里，当着四个人的面，哭了大概十分钟。

我这辈子最丢脸的十分钟。

我打算记一辈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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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六 · 重力

八月九日。

Live House『GRAVITY』，川崎，地下一层。

后台的墙上贴满了历代乐队的贴纸，层层叠叠，像地质剖面。空气里有汗、啤酒、烟和某种电子设备发热的味道。

琴回来了。

老板在琴头和琴颈的接缝处做了修补，但是他没有把它藏起来。那道疤还在，浅一点的颜色，一条斜斜的线，像谁用指甲在木头上划了一下。

「要不要给你上一层色，遮住？」他当时问。

「不用。」我说。

「为什么。」

「因为它是真的。」

我换了新弦。新弦有一股很冲的金属味，摸上去凉，而且滑。要弹上几个小时才会驯服。

我把琴挎上肩，新买的皮带，金属锁扣，扣上去"喀"的一声，很结实。

「智。」

昴在门口。手里两支鼓棒，头发扎起来了，扎得比初中那时候好多了。

「怎样。」

「新弦，手会疼。」

「疼就疼。」

她笑了。

「智，」她说，「第三首。副歌前面那八小节。」

「怎么。」

「全部交给你了。」

第三首是《重力》。

是桃香写的曲，仁菜填的词。那首歌的副歌前面有一段——所有乐器都停掉，吉他停，键盘停，人声停。

只剩贝斯和鼓。

八小节。

桃香写这段的时候说：「这里要让人以为歌结束了。」

我当时说：「你有病吧。」

现在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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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台的时候，观众大概只有六十几个人。

对于一个开场团来说，这个数字不算差，也不算好。有些人在看手机，有些人在吧台点酒，有些人是为了后面两个团来的，脸上写着"随便看看"。

我站在舞台左后方。

那是贝斯手的位置。灯打不太到，摄像机也不太拍。

从这个角度，我能看到所有人的背影——仁菜的肩膀，桃香的脖子，露帕的手，昴的侧脸。

前奏起来的时候，我在想：

这大概就是我的位置了。

不是主角的位置。不是被看见的位置。

是站在所有人后面，把地面架起来的位置。

——那又怎么样。

第一首，第二首。

仁菜的声音一开始有点抖，第二段开始就稳了。有几个原本在看手机的人抬起了头。桃香的solo炸开的时候，前排有人叫了一声。

然后是《重力》。

前奏是我起的。

一个人。八个音。

低到几乎不像音符的频率，从音箱里推出去，穿过六十几个人的胸腔。

场子安静了。

那种安静很特别——不是没有声音，是所有人的注意力忽然被同一只手抓住了的那种安静。

昴的鼓进来。桃香的吉他撕开。仁菜开口。

「——我一直以为我在往下掉

结果只是这个世界在往上飞」

副歌前面。

第一小节，桃香抬起右手，切掉。

露帕的手离开琴键。

仁菜退了半步，离开麦克风。

一瞬间，整个舞台上只剩下两个人。

我，和昴。

八小节。

我按下第一个音。

低频从脚底涌上来，撞进胸腔，撞在心脏后面那块地方。昴的底鼓在我的第二拍和第四拍之间落下，准得像一把尺。

我不用回头。

我不需要看她。

因为我们两个之间的那条线，是初二的十一月，在旧乐器店的玻璃柜前面就接上了的。三年的沉默没有把它扯断，只是让它埋进了土里。

第三小节，我加了一个滑音。

昴立刻跟上，在鼓边上补了一记。

第五小节，我把音降下去，降到那个我上周擅自改掉的、比原来低半音的地方。

——脚下忽然空了一格。

我听见观众里有人"啊"了一声。

第七小节，我的右手食指破了。新弦，还没驯服。血蹭在拾音器上，一道细细的红。

我不在乎。

第八小节。

我把整个身体的重量压进那个根音里，压到弦几乎要陷进指板，压到音箱在我背后发出一声濒死的呻吟——

然后仁菜回来了。

她张开嘴，把整个副歌砸下来。

桃香的吉他，露帕的键盘，昴的镲片，全部在同一个瞬间回到这个世界上。

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件事。

低音不会被听见。

低音只会被承受。

那八小节里，六十几个人不是在"听"我。他们是在被我按着。他们的胸腔在跟我的弦一起震。他们不知道那是贝斯，他们只知道有什么东西托住了他们，让他们没有掉下去。

然后我把他们交还给仁菜。

我把地面架好，让她可以站在上面，尽情地喊。

——原来这不是"没有人看见我"。

——原来这是"我让他们看见了别人"。

这是我选的。这是我一个人在房间里练了三年才换来的、能替别人铺地板的资格。

去他妈的地基。

我是重力。

没有我，你们全部都会飞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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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终 · 地面

演出结束是九点半。

我们在便利店门口的路边坐成一排，一人一支冰棒。

仁菜的嗓子哑了，说话像坏掉的收音机；桃香靠在墙上，闭着眼睛，冰棒在手里化得到处都是；露帕在给每个人分湿纸巾；昴的手在抖——那是打完鼓以后正常的抖。

「唱片公司那个人，」桃香忽然开口，「走的时候留了名片。」

「哦哦哦——！」仁菜的破收音机发出了尖锐的噪声。

「给谁的。」我问。

桃香把名片翻过来，看了一眼，然后丢给我。

「他说，『贝斯是谁』。」

冰棒从我手里滑下去，掉在地上。

「……啊？」

「他说，那八小节，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」桃香终于睁开眼，笑得很坏，「智，你脸红了。」

「没有。」

「红了。」仁菜凑过来。

「滚开。」

「红了红了红了——」

「我说了滚开你这个五音不全的——」

「我才不是五音不全！」

昴在旁边笑得把冰棒都掉了。

我们就这样在便利店门口吵了大概十分钟，直到店员出来赶人。

回家的路上，我和昴走同一段。

到岔路口的时候，她停下来。

「智。」

「干嘛。」

「以后……」她低头，用鞋尖蹭着地上的水泥，「还会给我发录音吗？」

我看着她。

看着这个撞过四根电线杆的笨蛋，这个逃走了三年又回来的笨蛋，这个把一百四十七条录音一条都没删的笨蛋。

「不发了。」我说。

她的肩膀垮下去。

「……这样啊。」

「因为没必要了。」我把琴盒往上提了提，转身走进另一条路，「你自己来听。」

我没有回头。

但是我听见她在我背后喊了一声，很大声，大到整条街的狗都叫了起来。

我把手举起来，随便挥了挥。

——回到家，我把琴从盒子里拿出来。

琴头上那道疤在台灯下面看得很清楚。浅色的，斜斜的一条。

老板说，断过又长好的地方，最硬。

我用拇指擦了擦那道疤，然后把琴靠在墙角，坐到书桌前面。

那张进路希望调查票还压在书堆下面，皱了一个角。

我把它抽出来，拧开笔盖。

第一志愿那一栏，我停了很久。

最后写了一行字。

然后我下楼，把它放在餐桌上，压在我妈的茶杯下面。

上面写着：

**「音楽。做不到的话，明年再想。」**

回房间的时候，我在楼梯上停了一下。

因为我听见客厅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。

然后是椅子拉开的声音。

然后是——我妈把那张纸折起来、放进包里的声音。

我在黑暗的楼梯上站了很久。

没有哭。

这次是真的没有。

因为我脚下有地板。

那块地板是我自己铺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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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〈完〉**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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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*后记：*
> *贝斯手是乐队里唯一一个"你不注意就不会存在，但你一旦拿掉整首歌就会散架"的位置。*
> *我一直觉得海老塚智被安排在这个位置上，不是偶然。*
> *她是那种嘴上说着"谁在乎"，然后一个人练了三年的人。*
> *这种人，值得被写一次。*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