﻿# 先至之犬
### ——Re: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 外传·冬季大三角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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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序章 『冬天的故事』

雪落下来的夜晚，宅邸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的呼吸。

"——雷姆，今天啊，我想给你讲个稍微长一点的故事。"

床边的椅子被拖近了一点。菜月·昴搓了搓冻僵的手，像每个夜晚一样，握住被子上那只不会回握的手。

蓝发的少女沉睡着。呼吸浅得像积雪之下的溪流——但确实，在流淌。

"先说好，不是那种'很久很久以前'的老掉牙开头。因为这个故事，就发生在这个冬天。近到什么程度呢，近到我现在袖子上还沾着狗毛。"

"对，狗。是关于一条狗，和一颗星星的故事。"

"主角是一条特别瘦、特别倔、特别笨的狗。"

"……还有一个特别瘦、特别倔、特别笨的男人。"

窗外，雪停了。云层裂开一道缝，漏出几粒冬夜的星。

"那么——开始了哦。"

——在大犬到来之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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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第一章 『瘦狗与广播体操』

"一、二、三、四！手臂伸直！腰再往下压！佩特拉满分！密尔特你那是在跳虫子舞吗！"

圣域一件落幕之后的第一个冬天。新宅邸门前的空地上，菜月·昴的广播体操教室照常营业。

呼出的白气，冻红的鼻尖，以及跟着口令东倒西歪的孩子们。从阿拉姆村跟着搬迁过来的人们早就习惯了这幅光景——每天早晨，黑发的骑士大人会带着孩子们做一套谜之体操，口号谜，动作谜，坚持的理由更谜。

"我说昴，大清早的吵死了的说。"玄关的台阶上，抱着膝盖的贝阿特丽丝打了个小小的哈欠，"本贝蒂的优雅晨间时光，全被'一二三四'轰成渣了的说。"

"要不贝蒂也来一起？运动过后的早饭会好吃两倍哦。"

"拒绝的说。精灵不需要广播体操的说。"

"欸——可是我觉得挺有意思的。"银发的少女从队伍末尾探出头，动作一丝不苟，认真得近乎悲壮，"昴，你看，我今天的'大风车'转得特别特别标准吧？"

"艾米莉娅碳满分！满分中的满分！顺便贝蒂负分！"

"为什么本贝蒂躺着也要被打分的说！？"

日常运转正常。和平指数良好。

厨房的窗口飘出炖菜的香气，扎着头巾的佩特拉朝这边挥手；柴堆旁，弗雷德莉卡抱着一筐洗好的床单，露出虎牙笑着行礼；再远一点，宅邸的账房方向传来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哀鸣，以及内政官大人"为什么账对不上啊啊啊"的惨叫。

——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对劲的话。

就是村口那边，孩子们忽然爆发出的一阵骚动。

"魔兽！有魔兽——！！"

昴的心脏，被这两个字一把攥紧了。

狗形的魔兽——乌尔加姆。那段记忆到现在还刻在这个村子每一个人的骨头上。被咬穿的掌心，诅咒，发着高烧数天花板的夜晚，以及差一点就再也回不来的孩子们。对这个村子而言，"狗的形状"不是动物，是噩梦的形状。

昴冲过去，把孩子们拦在身后，摆出自认为很帅的架势——

然后看见了"魔兽"的真面目。

一条狗。

茶褐色的，耳朵缺了一角的，瘦得肋骨在皮下排成一列的——狗。

"……喂喂。"

紧绷的肩膀泄了气。昴半跪在雪地上，与那个寒酸的身影平视。

"这也太瘦了吧。你是从哪个次元的减肥营里逃出来的啊。"

狗蹲在雪地边缘，不进，也不退。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昴。那副眼神不像野兽——野兽的眼睛里只有"吃"和"逃"两种颜色，而这双眼睛里的东西，昴说不清楚，只觉得像是在……确认什么。

"昴大人，危险！"村里的大人们已经抄起了扫帚和木棒，"狗形的家伙！又是狗形的家伙！"

"等等等等，先别动手！"

昴张开双臂拦住众人，回头，再次看向那条狗。对方没有呲牙，没有低吼，喉咙深处也没有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、诅咒的黏稠气息。

它只是很慢很慢地，朝昴伸出前爪，在雪地上，轻轻挠了两下。

像是在说——听我说。

"……佩特拉。拿点吃的来，要热的。"

"咦。"提着裙摆跑来的佩特拉僵在原地。她的手指绞紧了围裙的边——那只手腕上，至今还留着乌尔加姆的疤。

"……可以的。没事的。"昴放软了声音，"害怕的话，交给我来喂就行。"

佩特拉咬着嘴唇摇了摇头。她深吸一口气，跑回厨房，端来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芋头汤，然后在离狗三步远的地方蹲下，把碗往前推了推。

"……请，请用。"

对噩梦的形状说"请用"。这个十二岁的少女的勇气，让昴想当场给她颁一枚勋章。

狗低头闻了闻。

却没有喝。

它抬起头，越过碗，越过佩特拉，越过所有人的头顶，朝着森林的方向——

细细地、长长地，哀鸣了一声。

那声音不像犬吠。犬吠是"汪"，是有棱有角的；而这个声音是圆的，长的，颤的。倒像是谁把一整个冬天的悲伤，装进了一支笛子里，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，吹响了它。

一声。只有一声。

叫完，它就在村口的老树下趴了下来，下巴搁在前爪上，一动不动，像一件被人遗忘在雪里的旧外套。

汤，最后也一口没动。

"真是条怪狗。"昴挠着头。

当天夜里，他做了个梦。梦里也有笛声，一声，两声，三声——每多一声，梦的颜色就白一分。

第二天，雪下大了。

第三天——

不。

已经，没有第三天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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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第二章 『哀鸣之夜』

第二天，狗还在老树下。

被大人赶了三次，用长杆捅了两次，它每次都躲开，然后绕回来，趴回原地。既不叫，也不逃远，只是固执地、固执地待在能望见村子的位置，像一枚钉进雪里的图钉。

白天里，昴远远观察了它很久。

孩子们躲在栅栏后面，探出半个脑袋看稀奇；大人们绕着老树走出一个巨大的弧，像绕开一口井。艾米莉娅试着靠近过一次，蹲下来，放软声音："你好呀，我不是坏人哦。"狗站起身，朝她退了三步——不是龇牙的退，而是恭恭敬敬的、"请不要为我费心"式的退。

"好乖的孩子……可是，为什么呀。"银发的少女蔫蔫地回来，"明明那么瘦，却什么都不肯吃。"

"艾米莉娅大人。"晾着床单的弗雷德莉卡忽然开口。兽人血统的翠瞳，静静望着老树的方向，"我的鼻子，比一般人灵一些——那孩子的身上，没有魔兽的臭味，也没有病气。"

"只有雪的味道，松脂的味道，还有……"

虎牙的女仆顿了顿，像在斟酌一个不该由她说出口的词。

"……悲伤的味道。"

"喂，你到底想干嘛啊。"傍晚，昴给它换了一碗新的热汤。第二碗了。第一碗原封不动地冻成了芋头冰雕。

狗看了看碗，又看了看昴。

然后，朝着森林，哀鸣了第二声。

比昨天那声更长。更急。尾音在暮色里抖，抖得像谁攥着它的喉咙在摇。

昴后颈的汗毛，毫无理由地立了起来。

"……总觉得，很不妙啊。"

这个预感，在深夜兑现了。

昴是被佩特拉的尖叫惊醒的。

推开窗，视野的尽头，村子的方向燃着火。被撞翻的火盆点着了草棚，不该在暴雪夜里出现的橙红色，把云层的肚子烧得通亮。而比火光更早撞进耳朵的，是大地的震动——像有一千面鼓在冻土之下擂响。

"魔兽！魔兽群冲过来了——数量不对，这个数量，结界根本……！"

之后的记忆，是碎的。

雪原上翻涌的黑影。不是一种魔兽，是几十种——长角的，多足的，昴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，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狂奔，像一锅煮沸后掀了盖的黑汤。加菲尔的咆哮在左翼炸响，一拳一个，可打飞十只就涌来一百只。艾米莉娅的冰枪如林升起，把兽潮钉住一瞬，又被后续的浪头淹没。奥托嘶哑地喊着什么，喊到一半变成了咳嗽。

昴拽着孩子们往宅邸跑。跑着跑着，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——

雪地里，掉着一条烧焦了一半的发带。

樱色的。今天早晨还系在那个头巾少女的头发上的。

"佩特……"

名字没能喊完。

因为在那个瞬间，所有的声音——兽吼、火声、风雪、哭喊——全部，静止了。

不是消失。是被"压"住了。像整个世界被一只无形的手按进了水里。

然后，昴听见了那个东西的"歌"。

隔着暴雪，看不见它的姿态。只看见森林的树冠像被巨大的什么从中拨开，一路倒伏过来；只听见一声长嚎从地平线的那头碾过来——那不是声音该有的质量。挡在前面的火被吹熄了，房子像纸盒一样瘪下去，狂奔的魔兽群被那一声碾成了雪地上的黑色污渍。

昴终于明白了。

这些魔兽，不是来袭击村子的。

它们是在逃。

从"那个东西"的面前，逃。

"昴——！！"

银发在白色的洪流里朝他伸过来。指尖与指尖，隔着最后的三厘米——

雪崩般的白，吞掉了村子，吞掉了那只手，吞掉了一切。

冷。

黑。

在意识沉底的最后，昴听见了第三声笛。

从村口的方向。从那棵老树的方向。

那声音悲伤得——让死亡都显得温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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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第三章 『在大犬到来之前』

"一、二、三、四！手臂伸直！腰再往下——"

口令喊到一半，昴僵住了。

冻红鼻尖的孩子们。玄关台阶上打哈欠的贝阿特丽丝。认真转着大风车的艾米莉娅。厨房窗口的炖菜香。头发上系着樱色发带的、完好无损的佩特拉。

雪白的、完好无损的早晨。

——回来了。

"死亡回归"。跨越死亡，回到既定的一刻。这份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、只属于菜月·昴的权能，把他拉回了两天前的早晨。

"昴？脸色好差。"艾米莉娅停下动作，担忧地凑过来，"是不是着凉了？"

"……没事。深呼吸——吸——呼——好，解散！今天的自由活动是堆雪人大赛，冠军奖品是我的肩车券！"

在孩子们的欢呼声里，昴掐着自己的手心，在脑内摊开惨剧的碎片，一片一片地拼。

第一天中午，狗来。哀鸣，一声。

第二天傍晚，哀鸣，两声。

第二天深夜，兽潮，然后是"那个东西"。哀鸣，三声。

狗叫之后，灾祸降临——因果关系，比他早上不做广播体操下午就犯困还要明确。

"所以说！那条狗，绝对有问题！"

一小时后，宅邸会议室。昴拍着桌子，进行热烈的举报。当然，死亡回归的部分被整个裁掉，包装成了"菜月·昴的直觉预报：今天中午村口将出现可疑瘦狗一条，请求全员警戒"。

"啊？直觉？"加菲尔把靴子跷在桌上，咧开满口尖牙，"魔兽的斥候吧。『卡拉拉基的雪崩也始于一声鼠啸』，就是这么回事。老子去把它脑袋拧下来完事——"

"拧脑袋暂时保留！那个，奥托，你有'言灵的加护'对吧。能跟一切生物对话的那个。"

"是有……话说菜月先生，您为什么笃定'今天中午'会有狗来？精确到时间段的直觉是什么原理？"

"被狗咬过的男人的直觉。精度堪比天气预报。"

"那个精度完全无法信赖啊！？"

"昴的直觉，比奥托的锅结实一点的说。"贝阿特丽丝抱着臂，一锤定音，"本贝蒂担保的说。"

"担保的方式能不能积极一点！？还有为什么拿我的锅当计量单位！？"

中午。狗，来了。

缺角的耳朵，琥珀色的眼睛，肋骨的搓衣板。分毫不差。

在昴的注视下，奥托蹲到它面前，侧耳，听。听了很久。久到睫毛上都积了雪，久到加菲尔不耐烦地把雪踢出了坑。

"……怎么样？"

"很奇怪。"直起身的奥托，脸色肉眼可见地褪了血，"菜月先生。这家伙——不说'动物的语言'。"

"哈？那它说啥，古典宫廷露格尼卡语？"

"它只重复一句话。同一句话，几百遍，几千遍，像一件坏掉的乐器只剩一个音——"

奥托咽了口唾沫。

"'在大犬到来之前'。"

"'在大犬到来之前'……就这一句。后面没有了。不管我怎么问，怎么引导，后面都、没有了。"

火炉里的柴薪，遥远地爆开一声轻响。

大犬。

暴雪深处的那声长嚎。掀翻冬天的白色巨影。被碾成污渍的兽潮。昴的脊椎上，有冰凉的东西重新爬了一遍。

"——全员，战斗准备。"

这一次，他们有一天半。

结界石重新灌满了魔力。老人和孩子撤进宅邸地库，佩特拉的发带被昴以"占卜消灾"的名义没收，本人相当不满。加菲尔沿着村子西侧夯起了两人高的土墙；艾米莉娅在墙外浇出溜光水滑的冰坡；昴把从罗兹瓦尔库房里顺来的自感应魔矿石，埋成了里外三层的烟花阵；奥托跑遍附近的林子，用言灵拜托鸟和鼬鼠做斥候，代价是三袋葵花籽和尊严。

顺带一提，第一份斥候报告在傍晚送达，内容如下：森林西侧的鸟，全部飞走了。鼬鼠，全部搬家了。连最迟钝的雪虫都钻进了冻土的最深处。

"……菜月先生。动物比我们诚实。它们已经用脚投票了。"

"投的是什么票？"

"'此地不宜久留'的全票通过。"

第二天，日落。哀鸣两声，准时响起。

深夜。大地开始擂鼓。

"来了！第一波——放它们撞墙！"

兽潮撞上土墙，撞上冰坡，摔作一团，被烟花阵送上天。加菲尔立在墙头，一拳一个，效率是论斤打包。

"哈！就这！老子还没热身呢——"

"不对……菜月先生，不对！"墙下的奥托突然脸色剧变。他死死捂着耳朵，像要把涌进来的什么挡在外面，"这些家伙，从刚才开始，喊的全都是同一个词——"

"'快逃'。"

"它们不是在袭击！它们是在逃亡！从后面的'什么'的面前——！！"

森林，从正中间，分开了。

那个东西踏出来的瞬间，暴雪停了一拍。不是错觉——是连风与雪都下意识屏住呼吸的、纯粹的"格"的差距。

白毛的巨犬。肩高超过瞭望塔，四足踏雪无声，庞大得违反常理。双目浑浊如毛玻璃，分明什么都映不出，却精确地"望"着这边。而额头正中，嵌着一点蓝白色的光——冷得灼眼，亮得凶恶，像有谁把冬夜里最亮的那颗星摘了下来，钉进了它的头骨。

"大犬"。

它，吸了一口气。

然后，"唱"了。

那不是嚎叫。是声音形状的雪崩。

土墙像饼干一样层层碎开。冰坡化成粉末。埋了三层的魔矿石被震得在地下自爆，烟花在雪里闷成了哑炮。加菲尔的身影横着飞出视野，奥托像片叶子一样卷上了天。昴的三半规管被搅成一团浆糊，膝盖砸进雪里，胃里翻江倒海。

——为什么。

明明做了万全的准备。明明这一次，谁都没有掉队，谁都没有——

浑浊的白瞳，转了过来。

隔着几百米的风雪，昴清楚地、生理性地知道：它在看自己。看不见东西的眼睛，正笔直地"望"着自己。鼻腔深处一酸——那股缠了他一路的、洗不掉甩不脱的魔女的余香，此刻在寒风里高高飘扬，像一面旗帜。

大犬，是循着旗帜来的。

白色的死亡张开了嘴。牙齿排成洞窟，洞窟吞掉天空——

在视野归零之前，昴最后听见的，是村口方向传来的、拼了命的、一声连着一声不肯断气的笛声。

那条瘦狗，正朝着大犬，声嘶力竭地哀鸣着。

像是在喊：

不要过去。

到我这里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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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幕间 『魔女的呢喃』

死亡与回归的夹缝，是没有温度的黑。

黑暗中，有谁抱住了他。

冰冷的手指梳过头发，珍重得像在触碰易碎品。甜到发苦的气息，灌满了并不存在的肺。

『……好过分啊。』

影子说。声音贴着耳廓，近得没有距离。

『那孩子，抢在了我的前面。』

『比死亡先到一步，站到你的前面，想要代替你去死——真是，好过分。好狡猾。好让人，羡慕。』

没有形状的影子，把没有形状的额头，抵在他的颈窝。

『可是啊。那种事，我比谁都擅长哦。』

『比谁都早，比谁都久。在死亡到来之前，我一直、一直、一直，都在你身边——』

『——我爱你。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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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第四章 『先犬的引导』

"一、二、三、四！……好，解散！今天广播体操提前放学！"

"欸——！？"

孩子们的抗议被昴单手合十挡下。第三次的早晨。第三次的雪。喉咙深处，还黏着影子的甜腥。

这一次，昴谁也没有叫。

作战会议？防御工事？没有意义。他已经亲眼看过了——那个东西不是"防"这个字能够形容的对手。在集齐手牌之前，先得看清牌桌。而牌桌的入口，只有一个。

中午之前，昴独自走到村口，在雪地边缘坐下，等。

狗来了。看见等在原地的昴，它的脚步，罕见地乱了半拍。

"……昨天。啊不对，对你来说那是'还没发生的今后'……总之，先说这个。"

昴朝它，深深低下了头。

"谢谢你。还有，对不起。"

狗歪着脑袋。琥珀色的眼睛里，盛着大大的困惑。

"'在大犬到来之前'。这句话，有后半截吧。奥托听不到的后半截。"昴抬起头，直视那双眼睛，"你不是要我们'听'什么。你是要我们去'看'什么——对吧。"

昴站起身，拍掉裤子上的雪。

"带路吧。我跟你走。"

狗定定地看了他三秒。

三秒之后，它做了一件让昴毕生难忘的事——它朝着昴，深深地、深深地，低下了头。用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、狗的身体，还了一个郑重其事的礼。

然后它转身，朝森林走去。不快，不慢。每隔十几步就回头确认一次，像是害怕昴跟丢，又像是——害怕昴当真跟了上来。

雪林深处。枯枝在头顶交错成网，网眼间漏下灰白的天光。风一过，积雪从枝头簌簌坠落，砸出一个个无声的小坑。整片森林安静得反常——没有鸟，没有兽，连雪虫都绝了迹。昴想起奥托的话：动物比人诚实。这片林子的居民，早就用脚投完了票。

脚印在身后排成两行，一行深，一行浅。深的那行走得笔直，浅的那行每隔十几步，就会绕回来一小段。

"喂。"昴朝前面的背影搭话，纯粹为了驱赶这份安静，"你跑这一趟，来回得多少天啊。半个月？在这种鬼天气里？"

狗没有回头。

"……我说啊。你要带我看的东西——我大概，已经猜到一半了。"

"所以先说好。不管看到什么，我都不会当没看见。这一点，我在行得很。"

狗的耳朵，动了一下。

昴数着自己的呼吸走。数到第两千次的时候，林间豁然开朗。

小小的雪原。正中央，躺着一座雪堆。

雪堆的形状，是人。

"…………"

昴跪下去，用冻僵的手，一捧一捧拂开积雪。

灰白胡须的老人。裹着一件缀满星形纹章的旅装，怀里死死抱着一只皮革包，抱的姿势像抱着婴儿。闭着的眼角凝着冰，死相却出奇地安详——不像冻死在荒野，倒像只是走累了，在暴风雪里睡着了而已。

狗没有靠近。

它在三步之外趴伏下来，下巴搁在前爪上。那是忠犬等待主人时的姿势。尾巴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——看得出来，它已经用这个姿势，等了很多、很多天。

"……你的，主人？"

狗没有回答。只是把哀鸣压碎在喉咙里，漏出一丝几不可闻的呜咽。

皮革包里，是一册手记，一具黄铜的星盘，和一小袋冻得梆硬的干粮。

——狗饿成那副样子。

——干粮，一口未动。

昴的喉咙，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。他低下头，看向手记的皮面。烫金的古字磨损大半，他认不全，但最后两个词，恰好是罗兹瓦尔宅的书库里教过的。

"星见"。以及，人名——"伊卡里翁"。

翻开第一页的瞬间。

风向，变了。

魔女的余香被卷进森林深处，像有人把旗帜掷进了兽穴。昴的后颈汗毛齐刷刷立起——紧接着，远方传来了大地的震动。

不在两天后的深夜。

是现在。因为闻到了"旗帜"独自一人，走到了离巢穴最近的地方。

"骗人的吧，还能提前营业！？"

白色的巨影拨开树冠的瞬间，一道茶褐色的影子，从昴身前掠过。

狗迎着大犬，冲了上去。声嘶力竭地哀鸣着，哀鸣着，哀鸣着——用那具瘦得可怜的、随便一脚就能踏碎的身体，去挡百倍于己的死亡。

"不要——！！"

雪白吞没一切之前，昴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被无造作地拍飞，撞在树干上，滑落，不动了。像一件被丢弃的旧外套。

意识断线的最后，昴在想。

原来第一夜的第三声笛，是这个意思。

原来每一次。每一次。它都在用命，替一群朝它扔石头的人类——

争取哪怕一秒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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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幕间 『忠犬』

它没有名字。

主人只叫它"你"。

"你，走了哦。""你，今天很努力。""你，过来暖脚。"

主人是看星星的人。人们管主人叫"星见大人"，在城镇的入口丢下铜币求主人看，又在主人说出"看见"的东西之后，丢石头把他们赶走。人这种生物真是奇怪——明明是自己想知道的，听见了又要生气。

它不懂星星。它只懂三件事：主人的斗篷下面很暖；主人分的干粮很硬，硬得很好吃；主人的手掌落在头顶时，世界就是"对"的。

那年冬天，主人在星盘上看见了什么。

它记得很清楚。主人的脸，白得像第二天早晨的雪。

"大犬要醒了。"主人说，"就在天狼再临中天的这个冬天。山那边的谷地里有村子……得去告诉他们。你，走了哦。"

雪太大了。

主人的咳嗽一天比一天响，脚印一天比一天浅。它咬着主人的斗篷往前拽，拽一步，主人走一步，再拽一步——

第十四天，主人倒下去，就再没能拽起来。

倒下去的主人，把干粮全部推到了它的嘴边。然后用冻得发紫的手指，最后一次，落在它的头顶。

世界最后一次，变成"对"的。

"抱歉啊，你。"

"话，拜托你了。在大犬到来之前——把话，带给村子的人们。"

它记住了。它听不懂人话的全部，但它把这句话整个吞进了肚子里。像吞一块烧红的炭。从此那块炭就在肚子里烧着，睡着也烧，饿着也烧。

它跑到了村子。

人们朝它丢石头。

它不怪他们。它闻得出来，这个村子的每一个人身上，都留着"狗的形状的噩梦"的味道。恐惧的味道它熟悉——主人被赶出城镇的时候，人群里全是这个味道。

所以它一遍又一遍地回去，一遍又一遍地被赶走。石头砸在背上不疼。炭在肚子里烧着，比石头疼多了。

干粮，一口没吃。

说不上来为什么。只是觉得，吃了的话，主人的"拜托"就会跟着消化掉，消失掉。肚子空着，炭才烧得旺。

然后，那一天。

黑头发的男人朝它蹲了下来，与它平视。

那双眼睛的高度，和主人一样。眼睛里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，不是石头——也和主人一样。

听我说。它拼命地想。听我说。在大犬到来之前。在大犬到来之前。在大犬到来之前——

所以，当男人第二次出现在村口，对它低下头，说出"带路吧"的时候。

它那颗小小的、被炭烧了半个月的心脏，几乎要从缺了一角的耳朵里，跳出来了。

——主人。

——话，就快带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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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幕间 『星之航路』

——星见伊卡里翁手记，摘录。

『严冬月，三日。晴。

天狼的高度，比历书快了半刻。四百年一度的"再临中天"，就在这个冬天。大犬苏醒的坐标已经算出，最近的聚落是山谷对面的村子。徒步，顺利的话十日。

老骨头一副，干粮两袋，同行者一名（四足，缺耳，不会算账）。出发。』

『严冬月，七日。雪。

咳嗽变本加厉。今夜宿在岩窟，这家伙照例钻进斗篷里给我暖脚。它的体温比火堆诚实——火堆会熄，它不会。

星见这一行，看得见千里外的星，看不见十步外的人心。被城镇赶出来的次数，比看见的凶星还多。事到如今，肯听我说话的，只剩头顶的星，和脚边的它。

这样也不坏。星星不说谎，狗也不。』

『严冬月，十一日。暴雪。

腿，不太行了。

如果——只是如果。假如话没能带到，这家伙应该会替我跑完剩下的路。所以在这里写下全文，托付给会读字的某个谁：大犬将于天狼中天之夜苏醒，额上之星为其歌之核，射落它。

以及，一件小事。

这孩子还没有名字。我这张嘴，给凶星取名倒是取了一辈子，好名字一个也不剩了。所以，等话带到了——就请村子里的人们，给它取一个吧。

要亮一点的。最好，是星星的名字。』

『严冬月，十四日。

雪，停了。星空，前所未有地清晰。

参宿。天狼。以及两星之间，那颗温柔的、尚未陨落的第三星——今夜也比大犬先一步，升了上来。

真美啊。

你，看——』

（此页以下，空白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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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第五章 『星见的遗产』

第四次的早晨。

"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好！今天的广播体操，是本人生涯最高杰作！每个动作的角度都精准得能拿王国大赛冠军！"

"昴，你今天怪怪的。"艾米莉娅收起大风车，歪着头凑近，"体操跳得特别特别用力，眼睛却一点都没在笑。"

"……艾米莉娅碳的观察力，有时候敏锐得让人想哭啊。"

这一次，昴在狗到来之前，就召集了全员。

会议室。昴站在桌前，把这几天在脑内排练了几十遍的台词，一口气倒了出来——今天中午村口会来一条狗；狗不是灾厄的源头，是信使；森林深处躺着它的主人，一位星见的遗骸；遗骸怀里的手记，写着即将到来的"大犬"的一切。

"……以上。证据下午就能拿到。在那之前，请把这一切当成'菜月·昴的直觉'。"

沉默。加菲尔挠着头，奥托扶着额，艾米莉娅眨着眼。

昴知道这有多勉强。精确到"森林深处有遗骸"的直觉，已经不是天气预报，是通灵了。可是死亡回归不容许他多说一个字——能赌的，只有平时攒下的那点信用。

打破沉默的，是裙摆的窸窣声。

贝阿特丽丝走到昴身边，抱着臂，环视全场。

"昴的'直觉'救过圣域，救过这座宅邸，救过在座每一个人的命，的说。"

"账，本贝蒂都记着的说。有谁要翻旧账，先过本贝蒂这一关的说。"

"……贝蒂。"

"哼。快点继续的说。契约者杵在那里发呆，本贝蒂很难做的说。"

于是，事情定了。加菲尔咧开嘴："『瓦嘉那空的鲶鱼不问河水深浅』，就是这么回事。老子的直觉说，大将的直觉能信。"奥托叹了口气，掏出了笔记本："……好吧好吧，反正每次不信的下场都是我最惨。物资清单我来列。"

中午，狗准时出现。全员出迎的阵仗吓得它后退了三步。

下午，回收小队进入森林。这一次，昴的身边有加菲尔拖着雪橇，有贝阿特丽丝牵着手——

"阴魔法'隐匿'，的说。"小小的大精灵指尖绕着紫色的微光，把一行人罩了进去，"气味、声音、气息，全部藏起来的说。那个'旗帜'一样的余香，也一样的说。"

"贝蒂真是万能啊……昨天要是有这个——"

"昨天？"

"没什么！我说'要是早点有'！"

雪原。遗骸。守在三步之外的、积着雪的小小背影。

全员在老人面前摘帽默哀。加菲尔小心得不像他地，把遗骸移上雪橇，盖上白布。而奥托——蹲在狗的面前，把耳朵借给它，听了很久，很久。

回来的时候，这个总把"倒霉"挂在嘴边的青年，眼眶红得藏不住。

"……全文。听到全文了。"

"'在大犬到来之前——把主人的话，带给村子的人们。'"

"它不是什么灾厄的使者。它是背着遗言，在暴雪里跑了半个月，被丢了半个月石头，一步都没有退的——信使。"

雪原上，没有人说话。

加菲尔别过脸去，用力抹了一把鼻子。"『翡翠湖的信鸽至死不落地』……就是，这么回事。"

"加菲尔，你那些谚语的库存到底是从哪进的货。"

"囉嗦！现在不是吐槽的时候吧大将！"

※

回村的时候，日已西斜。

星见的遗骸被安置进礼拜堂，覆着白布，点起长明的烛。而奥托把那句遗言的全文，站在村子广场的正中央，一字一句，讲给了所有人听。

讲完之后，广场安静了很久。

第一个动的，是曾经朝狗丢石头丢得最起劲的那个大叔。他一言不发地回了家，再出来的时候，手里端着一大盘切好的腌肉，走到老树下，蹲下，把盘子推到狗的面前，然后就那么蹲着，低着头，什么也没说。

孩子们跟着来了。面包，奶酪，藏在口袋里舍不得吃的糖。老树下的雪地上，转眼摆出了一小圈冬天的盛宴。

狗对着每一份食物，都认真地、礼貌地闻了一遍。

然后，一口也没有吃。

"……为什么呀。"有孩子瘪着嘴要哭。

"大概，"弗雷德莉卡蹲下来，轻轻按住孩子的头，翠瞳望着那个瘦小的、端坐的影子，"在把'拜托'完成之前——那孩子，不打算原谅自己的肚子吧。"

当晚，宅邸书房。星见伊卡里翁的手记，在长桌上摊开。

解读由贝阿特丽丝主持。禁书库四百年的知识面前，星见的暗号文不堪一击——只除了几页。

手记前半，是星图。冬季的天域被细笔描出，其中两颗星被朱笔重重圈起：猎人肩头的红星"参宿"，与犬口的白星"天狼"。两个圈的旁边，各写着同一个字。

"陨"。

而两星之间偏东的位置，画着第三个圈。空的。圈旁的字是——"未陨"。

"'星陨之地，罪始蔓延'……手记里这么写的说。"贝阿特丽丝的眉头越皱越紧，指尖停在那行小字上，"陨落的星，坠成了'罪'的名字。还没陨落的星，还不是任何人的名字——再往后的推论，已经踩进不该看的领域了的说。这几页，烧掉比较好的说。"

"喂喂，坠落的星变成罪的名字……那第三颗要是哪天也坠了——"

"闭嘴，的说。"

"哎~~呀呀，这可真是，有意思的手记呢~。"

不请自来的宅邸主人，施施然坐在最远的椅子上，用指尖转着那具黄铜星盘。烛光在他左右异色的眼瞳里，各燃成一种颜色。

"星见一族。不靠福音，只靠头顶的星空读取'未来'的人们。他们看见的东西啊~，有时候，比福音书还要恶劣哦？"

"罗兹亲。你知道什么，就痛快点全吐出来。"

"我只说对'今晚'有用的部分。"罗兹瓦尔翻开手记后半，指尖点在一幅巨犬的素描上，"手记的后半，记的全是它——'灾犬'。四百年前，暴食的魔女玩剩下的作品之一。"

灾犬。于冻土之下沉眠的白色巨兽。每当"天狼再临中天"的冬天苏醒一次，循着浓烈的"魔女的余香"进食，吃到冬天结束，再度沉眠——星辰运转到位，它就睁眼。像一座以天空为发条的钟。

"苏醒的周期，是星星决定的。和任何人的到来无~关。这一点，手记里用星历写得清清楚楚——喏，日期在这里。是昴君来到这个世界之前，好几年前就写下的预言哦？"

金色的眼瞳，若有似无地，扫过昴的脸。

"所以，不必露出那~种，'灾厄是冲着我来的'的表情。你的余香只是路标。就算这片土地上一个人都没有，大犬也一样会在这个冬天醒来，然后随便循着哪一缕味道，把碰到的第一个村子吃干净。"

"……罗兹亲你这家伙。偶尔靠谱得让人火大啊。"

昴深深地、深深地吐出一口气。在胸口攥了四个循环的某个东西，从肩上落了地。

"弱点呢？"艾米莉娅探身问，"手记里，写了它的弱点吗？"

"写了的说。"贝阿特丽丝翻到最后几页，一幅精细的解剖图。"眼盲。以'声'与'香'狩猎。全身的白毛既是铠甲也是乐器——但是，"

指尖，点在图上巨犬的额心。

"额上的'星'，是它'歌'的核。声之器官的心脏，的说。射落那颗星，大犬就再也唱不了歌。唱不了歌的大犬，只是一座会动的雪山，的说。"

"射落星星，吗。"

昴走到窗边。雪云的缝隙里，冬夜的星，冷冷地亮着。

"好啊。正合适。"

"我们家——可是有专门跟星星过不去的传统的。"

※

作战会议持续到深夜。

诱饵，菜月·昴——魔女余香的"旗帜"，全场唯一的指定席。"又是诱饵！从白鲸那时候开始，我的适性到底是怎么回事啊！"抗议无效，因为提案人就是他自己。

战场，选在村子反方向的河谷采石场：三面岩壁，头顶开阔，脚下是冻实的河床。奥托负责用言灵干扰"歌"的咏唱；艾米莉娅负责冻结四肢；加菲尔负责轰开额星周围的头骨装甲；最后的一矢，由昴与贝阿特丽丝完成。

以及，领路的向导——

"汪。"

会议桌的最上座，茶褐色的狗端端正正地坐着，琥珀色的眼睛扫过全场。

它能"先至"。大犬还没露头，它就知道大犬会从哪里来——半个月来，它比谁都熟悉那个东西的动静。地图上，它用爪子点出的位置，与手记星历推算的苏醒点，分毫不差。

不知为何，谁都觉得，上座这个位置理所当然。

散会后，昴到马厩去看帕特拉修。漆黑的地龙正俯下头，与不知何时跟来的狗鼻尖对着鼻尖。对峙三秒——帕特拉修伸出舌头，把狗的脑袋从下巴舔到耳朵尖，舔得它整个歪掉。

"……哦哦。连帕特拉修都盖章了。"

我方最挑剔的淑女的认可。这下，真的是全员到齐了。

回廊上，艾米莉娅倚着栏杆望天。听见脚步声，她回头，银发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弧。

"睡不着？"

"嗯……在想那位星见先生的事。"她的睫毛垂下来，"明明知道会死在半路，还是往这边走。为了一群，素不相识的人。"

"……嘛。大概那家伙也一样吧。'看见了'，就没办法当作没看见。"

"呐，昴。"紫水晶的眼瞳，转过来，笔直地看着他，"明天，绝对要全员回来哦。约好了。"

"当然。全员回来，喝佩特拉的芋头炖菜。这是本次作战唯一的胜利条件。"

"嗯！"艾米莉娅用力点头，然后握起小拳头，"明天我会特别特别使劲的。使劲到大犬都吓一跳。"

"那我就期待大犬被吓一跳的脸了。"

雪，在午夜前停了。

云层散开。冬季的星空，毫无保留地压了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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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幕间 『樱色的发带』

佩特拉·雷特有两条樱色的发带。

是妈妈亲手织的。一条系在头发上，一条收在抽屉的最里面，作为"最重要的那一天"的备用。

还有——佩特拉·雷特的手腕上，有一圈浅浅的疤。

是"狗的形状"留下的。发着高烧的那几夜，她做的梦全是牙齿。从那以后，村里的狗形猫形的一切，她都绕着走。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，妈妈说的，害怕是身体在保护自己。

可是。

那条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的狗，趴在老树下的样子，怎么看，都不像牙齿。

倒像是——雪地里的一封，没有人肯收的信。

所以那一天，昴大人说"拿点吃的来"的时候，她的脚比脑子先动了。手抖得汤都晃出来了，三步的距离像三十步。但是她把碗推过去了。对着噩梦的形状，说出了"请用"。

说完之后她才发现，原来说完之后，梦里的牙齿，会变小一点。

出发去采石场的那个早晨，佩特拉打开了抽屉的最里面。

"那个……小狗先生。"

老树下，整装待发的狗回过头。佩特拉蹲下来，把第二条樱色的发带，轻轻系在了它的脖子上。手指碰到皮毛的瞬间还是抖了一下，但只抖了一下。

"这是护身符。妈妈织的东西，特别特别灵的。"

"所以——要平安回来哦。全员，一个都不能少。"

"回来以后，我再给你做炖菜。这一次……一定要，吃掉哦。"

狗看着她。琥珀色的眼睛里，映着樱色。

然后它抬起前爪，极轻极轻地，搭了一下她手腕上那圈浅浅的疤。

像是在说：已经不疼了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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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第六章 『冬季大三角』

作战当天，雪在黄昏时分停了。

采石场。三面岩壁围出的巨大扇形里，各人各就各位——岩棚上的奥托，河床两翼的艾米莉娅与加菲尔，岩壁高处待机的贝阿特丽丝，以及后方阴影里蹄爪刨地、随时准备冲刺的漆黑地龙。扇形的正中央，站着诱饵本人。

"各位——作战我已经讲了八百遍，但请容许我讲第八百零一遍。"昴清了清嗓子，"今晚的目标只有一个：全员，活着回去，喝佩特拉的芋头炖菜。有异议吗！"

"哦！！"

"『赫塔罗的酒宴不留空椅』，就是这么回事！"

"没有异议，但是菜月先生，您站的位置能不能再靠后半步！半步就好！"

"诱饵靠后了还叫什么诱饵啊！"

日落。

昴身旁的狗，忽然竖起了耳朵。

它面向冻土的某个方向，站定，四足扎进雪里——然后发出了这半个月来的第一声"不一样"的鸣叫。不是悲伤的笛。是清亮的、拉满的、挑衅的号角。

来吧。

大地，裂开了。

雪与冻土的喷泉之中，白毛的巨犬撞碎了地平线。四足落地，采石场的岩壁簌簌落雪；额上的蓝白之星，在暮色里凶恶地亮着，像一枚钉进现实的凶兆。浑浊的白瞳一寸寸转过来，"望"向扇形的中央——望向全世界最浓烈的那一面魔女之旗。

"来了！按计划——奥托！"

"我上了！！"

岩棚上，奥托·苏文深吸一口气，朝着大犬——用"大犬的语言"，放声大喊。

喊了什么，事后被问了无数遍，他死也不肯翻译，只说"是我人生中最下流的一段话"。总之效果拔群。大犬的第一声"歌"生生卡在了喉咙里，像被人当面戳穿了什么难以启齿的旧事，庞大的身躯，肉眼可见地踉跄了一下。

"艾米莉娅碳！"

"嗯——冰啊，使劲！！"

大气结晶。冰的巨牢从河床拔地而起，六道冰柱如兽夹合拢，咬死大犬的四肢与颈项。白瞳第一次露出了近似"困惑"的浑浊。

"加菲尔！"

"『加尔冈缇亚的大崩落』——就是这么回事啊啊啊！！"

金色的影子踏着冰柱蹬壁而上，双拳裹着大地的加护，全体重砸向额星周围的头骨装甲——

轰。

装甲，裂了。蛛网状的裂纹以额星为中心炸开，露出其下搏动的蓝白光核。

"就是现在，昴！"

"上了，贝阿特丽——"

——到这里为止，一切都按计划。

而计划这种东西，从来撑不过菜月·昴的人生三分钟。

大犬的第二声"歌"，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。

是从全身每一根毛发里，炸出来的。

无指向、全方位的音之冲击，以巨躯为中心横扫战场。冰牢在一瞬间粉碎成雾，加菲尔和奥托像两片木叶般被掀上天，艾米莉娅的身影被吹得撞进雪堆，贝阿特丽丝张开的紫色障壁被压得节节后退。昴被气浪拍在岩壁上又弹回来，肺里的空气被挤得一滴不剩，耳膜里只剩一片烧白的噪音。

而大犬，消失了。

不是逃走。是"潜"了下去——庞大的白色巨躯头朝下扎进冻结的河床，像鲸鱼潜入海面，只留下一个塌陷的巨坑。下一瞬，昴脚下的冻土，隆起了。

"菜月——！！"

来不及思考。黑色的疾风从后方的阴影里炸出，帕特拉修低着头撞进战场，牙齿叼住昴的领子，四足蹬地，斜掠而出——白色的巨口贴着两者的残影从地底炸开，冻土的碎块崩上半空。

淑女的机动救了他一命。但也只有一命。

追击的前爪横扫过来，帕特拉修硬是拧身用侧腹去接，一声闷响，一龙一人滚进雪里。漆黑的地龙挣扎着撑起前肢，把昴护在身下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、不肯退让的鸣叫——后腿，已经站不起来了。

"帕特拉修……！"

动不了。

声音出不来。手指抠着雪，连爬的力气都凑不齐。

耳鸣的白色里，浑浊的白瞳，第三次，"望"向了昴。

破裂的装甲，暴露的光核，被激怒的巨兽。死亡收拢四肢，压低身形——

贝阿特丽丝在视野边缘朝他伸手。太远了。谁都，太远了。

死亡张开嘴的，那个瞬间。

一道茶褐色的影子，第无数次地，从昴的身前掠过。

狗立在昴与大犬之间的雪地上。瘦小的脖颈上，一条樱色的发带，在暴风里猎猎地飘——冬天的战场上，小得可怜、又亮得不可思议的一点樱色。

迎着那座白色的绝望，它扎稳四条腿，仰起头，用尽那具小小身体里的全部——

哀鸣。

哀鸣。哀鸣。哀鸣。

"——菜月先生！！"被吹飞的奥托趴在雪里，朝这边嘶吼，破了音，"它在喊——我现在才、完全听懂——它一直、从最开始，一直在喊的是——"

"'到这里来！不要看那边！我在这里，到我这里来'——！！"

第一夜的三声笛。第二夜村口连成一串的哀鸣。每一夜，每一夜，那些被村人当作不祥之兆、换来石头的叫声——

全部。全部，都是这个小小的身影，独自站在灾厄经过的路口，朝死亡大喊：

到我这里来。

"够了……已经、已经够了啊，你这家伙——！！"

大犬的前爪，带着崩落的雪，压了下来。

茶褐色的影子，消失在白色里。

那之后的几秒钟，菜月·昴的记忆是烧红的。

他记得自己在吼，吼得喉咙裂开；记得有一只小小的手掌，稳稳接住了他伸出的手；记得阴属性的玛娜在两人相触的地方涨成紫色的潮。

"昴！"贝阿特丽丝的声音，把烧红的世界钉回原位，"瞄准的说！本贝蒂把路开到那颗星跟前——剩下的，用昴的手射出去的说！！"

"——知道了！！"

艾米莉娅从雪堆里撑起身，十指张开——碎掉的冰雾应声重组，千百枚冰晶镜面在大犬周身连成回廊，把它的"歌"反折回它自己的耳骨；加菲尔从天而降，双拳砸进裂开的装甲，把蛛网状的裂纹，生生掰成一扇敞开的门。

门的深处，蓝白的星核，毫无遮拦。

"全部——"

后来，谁都没能完整复述那一晚的咏唱。E·M·M也好，E·M·T也罢，事先排练过的帅气台词，昴一个字都没想起来。他只是把这四个循环的全部——烧焦的樱色发带，雪原上安详的老人，缺了一角的耳朵，一口未动的干粮，'在大犬到来之前'——全部、全部，搓进了那一矢里。

"——给我，坠下去啊啊啊啊！！"

紫晶的流星，逆着落雪，升空。

蓝白的星，应声而碎。

"歌"，断了。

庞然的白色巨躯失去了支撑，像一座被抽掉芯的雪山，缓慢地、缓慢地、无声地，崩塌成漫天的细雪。风卷走雪雾，采石场重新露出夜空——

星，坠了。

而在星坠落的地方，昴连滚带爬地扑过去，徒手刨开雪。

"……喂。"

指尖碰到了茶褐色的毛。

"喂，你——"

雪底下，小小的胸口，微弱地——起伏了，一下。

"贝阿特丽丝————！！"

"吵死了，已经在治了的说！！"

小小的大精灵跪进雪里，双手按住那具遍体鳞伤的身体，阴魔法的微光温柔地渗进去。"哼，本贝蒂的魔法才不是给兽医打下手的说……但是，"紫色的眼瞳瞥了一眼旁边那张摇摇欲坠的脸，"契约者的哭脸，比这个麻烦一百倍的说……！"

"传承里说——"昴握着那只小小的、伤痕累累的前爪，一字一字地，从牙缝里挤出来，"先犬会守在主人的尸骸旁，哀鸣至死。对吧。"

"抱歉了，传承。"

"这个村子啊——住着一个专门跟'既定的结局'过不去的男人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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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第七章 『先至之星』

星见伊卡里翁，被葬在了能望见村子的山丘上。

出殡那天，村人们自发地来了。曾经朝狗丢过石头的手，如今捧着冬天里罕见的花。没有人组织，没有人号召。队伍从山脚排到坟前，每个人经过缠满绷带、被佩特拉抱在怀里的狗时，都会停一停，低一低头。

有个曾经丢石头丢得最起劲的大叔，在狗面前站了很久，最后把帽子摘了下来，只说出一句话。

"……对不住了。还有——多谢。"

坟立起来之后，奥托蹲到狗的面前，视线放平，郑重其事地开口。

"话，带到了。"

"村里的每一个人，都听见了。一个字，都没有少。"

狗安静地听完。

然后，它挣开佩特拉的怀抱，一瘸一拐地走到坟前，坐下，仰起头——朝着坟，朝着天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、长长的哀鸣。

那声音传得很远。远到山脚下的孩子们都仰起了头。

但不知为什么，谁听了都明白：那声音里，再没有烧红的炭了。

※

当晚，它十五天来第一次，吃了东西。

佩特拉的芋头炖菜。三大碗。吃相糟糕透顶，糟糕到弗雷德莉卡笑出了虎牙，糟糕到贝阿特丽丝退避三舍："野性难驯的说！本贝蒂的裙子要遭殃了的说！"

"对了。"添柴的间隙，奥托忽然想起什么似的，蹲到狗的面前，"还没问过你——你叫什么名字？你的主人，平时怎么叫你的？"

狗歪了歪头，答了。

奥托听完，表情空白了几秒。然后他慢慢站起来，背过身去，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。

"……它说。"

"主人一直叫它——'你'。"

"'你，走了哦'。'你，今天很努力'。……它说，它很喜欢这个称呼。因为每次被这么叫的时候，主人都在看着它。"

围炉边，没有人说得出话。佩特拉把脸埋进了狗的背毛里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"话说回来。"沉默良久，艾米莉娅轻轻开口，声音有点哑，却努力扬起来，"总不能一直'狗''狗'地叫吧？得给它取个名字。"

"名字啊……"

昴望向窗外。

雪停了。冬夜的星空，毫无保留。

东南的天上，猎人的肩头燃着一点橙红。往下，是白得刺眼的天狼。而两者之间偏东的位置——一颗温和的黄白色的星，不知何时，已经先一步升了上来。

三颗星连起来。

是一个端端正正的、巨大的三角。

"——在我故乡的天空啊，大犬座的旁边，有一个小小的、只有两颗星的星座。叫小犬座。"

围炉边安静下来。昴的声音，落进柴火的噼啪声里。

"小犬座最亮的那颗星，永远比天狼先一步升起。抢在大犬之前，第一个到。所以很久很久以前的人，给它取了个名字，意思是——'走在犬前之星'。"

"'先至之犬'。"

"普罗基翁。"

狗抬起头。琥珀色的眼睛里，映着炉火，也映着窗外的星。

"普罗基翁……普罗酱？"艾米莉娅眨眨眼。

"小普！"佩特拉高高举手。

"『名字是第二条命』，就是这么回事。"加菲尔咧嘴一笑。

"汪。"

它应了。半个月来的第一声——不是哀鸣的、干干脆脆的"汪"。

角落里，奥托悄悄仰起头，眨了眨发热的眼睛，朝着窗外的山丘、朝着星空的方向，在心里报告。

——星见先生。名字，取好了哦。

——是村里的人们，七嘴八舌取的。而且如您所愿——是一颗，特别亮的星星的名字。

被星星命名的男人，为它命了星星的名。

据说那一晚，新宅邸的炖菜，见了锅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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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终章 『致先至者们』

"——故事，就到这里。"

雪夜的病房，烛火安静。菜月·昴握着沉睡少女的手，把这个冬天发生的一切，原原本本地讲完了。

"普罗基翁现在是村子的守卫队长哦。工资是每天三碗炖菜，外加佩特拉的独占抱抱权。神奇的是，乌尔加姆留下的心理阴影，被它一条狗治好了大半——现在村里的孩子为了摸狗要排队抽号，雷姆你要是看到那个盛况，绝对会怀疑人生的。"

"……呐，雷姆。"

"这几天，我一直在想。'总是比灾厄先到一步'的家伙们的事。"

"伊卡里翁如此。普罗基翁如此。"

"然后我发现——我认识的'先至者'，其实还有两个。"

一个，是他自己。

跨越死亡回到过去，抢在灾厄降临之前奔走的、谁也不知道、谁也无法知道的信使。带着无法言说的讯息，在同一个早晨一次次醒来，一次次奔向同一场灾厄——原来他一直在做的事，冬天的星空，早就替他取好了名字。

而另一个——

『在死亡到来之前，我一直、一直，都在你身边——』

黑暗中的呢喃。甜腥的体温。抱得太用力的、冰冷的手指。

昴闭上眼，又睁开。

"……那家伙的事，总有一天，我也会去'先至'的。在她的绝望到来之前，先一步赶到——嘛，这个就是下一个故事了。很长很长的、下一个故事。"

"所以，雷姆。"

昴俯下身，把额头轻轻抵在少女的手背上。

"你也差不多，该追上来了吧。总是让你'先至'来救我——从零开始的那一夜也是，白鲸的雾里也是。这次换我先到，在这里等你。这种帅气台词，我可是对着镜子练习了一百遍了。"

"再不醒来的话，听众席最前排，可就要被一条狗抢走了哦。"

沉睡的呼吸，一如既往地浅。

一如既往地——确实，在流淌。

门被敲响两声。贝阿特丽丝抱着外套探进头："昴。再不睡，明天的广播体操就要变成广播梦游的说。"

"啊啊，这就来。"

"……对了，贝蒂。那本手记，最后怎么处理了？"

"该烧的几页，烧了的说。剩下的，收进禁书库最里面的说。"抱着外套的大精灵顿了顿，紫色的眼瞳望着窗外的夜空，声音低了半度，"'未陨'的第三颗星——在它坠落之前，那几页纸，谁也不许再看的说。"

"……要是它永远不坠呢？"

"那是最好的说。"

贝阿特丽丝转过身，裙摆一旋。

"不过，昴。星星坠不坠，从来不由星星自己决定的说。所以——"

"接住它的人，得先站在下面的说。"

离开前，昴最后望了一眼窗外。

冬季大三角，完整地悬在夜空。参宿的红。天狼的白。以及——比谁都早升起，比谁都晚落下，忠实地守望着黎明前最深黑暗的，先至之犬的星。

——顺带一提。

星见伊卡里翁的手记，最后一页，只写了半句话。墨迹冻结在句子的正中央，像被暴雪夺走了下文：

『先至之犬，将会得到名字。以及，那位比死亡更早抵达的——』

后面，没有了。

那半句话在说谁，手记没有回答。

只有冬天的星星知道。而星星，向来不说话——

它们只是，先到。

（完）
